瞬间,绝对的黑暗笼罩了我们。那是一种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存在都仿佛要被吞噬掉的黑暗。我吓得尖叫一声,死死抱住爷爷的胳膊。
“别怕!别出声!”爷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异常严厉。
他摸索着掏出火柴,“嗤”的一声划亮。微弱的光线下,我看到他脸上凝重的表情。他试图点燃火把,但奇怪的是,火柴一根接一根地划亮,却总是在接近火把浸了松脂的布条时,就莫名其妙地熄灭了,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吹熄它。
“邪门……”爷爷低声咒骂了一句,那声音里透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就在最后一根火柴熄灭,黑暗再次吞噬一切的刹那,我似乎听到,从我们身后很远很远的沟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叹息。那叹息悠长、疲惫,带着无尽的苍凉,不像活人发出的,更像是这片黄土山塬本身,在沉沉夜色里,呼出的一口积郁了千年的气。
爷爷的动作僵住了。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动作,这次,他没有再尝试点火把,而是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跟着我,摸黑走。”他的手掌粗糙、冰凉,但却有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这双手,犁过地,赶过车,也曾在父母离家的日子里,笨拙地为我缝补衣裳。此刻,它是我唯一的指引。
我们爷孙二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凭借着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对村庄方向的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浓稠的黑暗里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上,每一步都充满了恐惧。我紧紧闭着眼,不敢睁开,仿佛一睁开,就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同化、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是村头的光。那一点光,在此时此刻,胜过世间所有的星辰日月。
回到家后,爷爷的情绪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沉默,眉头锁得更紧了。失落、恐惧和对这个家的担忧,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我心口。
往后的几天,爷爷又白天叫上几个邻居去北沟附近找过几次,皆是无功而返。家里气氛压抑,爷爷抽烟抽得更凶了,常常望着空荡荡的牛棚出神。我则陷入深深的自责,总觉得是自己没拴好绳子,才导致了这场灾祸。
就在老黑失踪后的第七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际,我正坐在院门口发呆,忽然听到一阵极其缓慢、疲惫的蹄声,由远及近。
我猛地抬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暮色中,老黑瘦骨嶙峋的身影,正一步一步,艰难地挪进院子!它浑身沾满干涸的泥浆和草屑,原本壮实的身躯塌陷下去,走路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它真的回来了!
“爷!爷!老黑回来了!老黑回来了!”我激动得语无伦次,冲屋里大喊。
爷爷闻声冲出来,看到院中的老黑,瞬间愣住了,随即快步上前,颤抖着手抚摸老黑瘦削的脊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老伙计……你……你这是去哪儿了?咋弄成这副样子……”老黑用疲惫至极的头颅轻轻蹭着爷爷的手,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哞”声,仿佛在诉说无尽的委屈与艰辛。
这件事太过蹊跷,爷爷心里不踏实,第二天特意请了邻村一位年纪很大的神婆来看看。
神婆围着老黑转了几圈,又看了看它的眼睛,沉吟半晌,才对爷爷说:“老哥,你这牛,是让‘不干净的东西’牵走了,迷了心窍,走入了不该去的阴地。它能回来,是奇迹。全凭着它对你们这家的一点念想,一点牵挂,硬是靠着畜牲难得的那股子忠心和毅力,挣脱了出来,找到了回家的路。这牛,通人性,有灵性,要好生待它。”
爷爷听后,久久不语,只是更细心地照料老黑,用最好的草料混合着黄豆,一点点帮它恢复元气。
自那以后,爷爷对老黑,更多了一份超越牲口的情分。他常说:“老黑是捡回来的一条命,是咱家的一员。”
老黑慢慢恢复了健康,但似乎也耗尽了大部分精力,不再像以前那样壮实有力了。
又过了几年,它真的老了,犁地拉车渐渐力不从心。爷爷和我商量着,用父母寄回来的钱,又买了一头年轻力壮的小黄牛。爷爷没有卖掉老黑,而是让它彻底“退休”了。
从此,山坡上常见这样一幅景象:老黑不再套着犁铧或车套,它悠闲地走在前面,那头新来的小牛则温顺地跟在它身后。
老黑会带着小牛找到最肥美的草坡,会在阳光下静静地反刍,会用眼神和轻轻的触碰教导小牛避开危险的地形。
傍晚时分,不用任何人驱赶,老黑便会领着小牛,沿着熟悉的小路,准时回到院子里的牛棚。它仿佛接替了爷爷的一部分责任,成了这个家,乃至这头新牛的守护者。
时光荏苒,我外出求学,工作,离家越来越远。爷爷的身体也像秋后的树叶,渐渐枯萎。
在一个平静的秋日,爷爷安详地走了,就像睡着了一样。我赶回家乡,送他最后一程。将他与早逝的奶奶合葬在村南头的黄土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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