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站在那里,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整个房间的空气好像都被抽干了,冰冷,粘稠,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我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变成白雾。
“茜……茜?”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没有动。
我慢慢向后退,腿撞到了床沿。我摸索着,碰到掉在床上的手机。我想报警,想叫任何人,但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她动了。
极其缓慢地,她抬起了那只苍白的手。手指微微弯曲,指向我,然后,极其缓慢地,勾了勾食指。
过来。
她在叫我过去。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无声地,向大门外走去。白色裙摆轻轻晃动,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
我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住了,又像被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钉在原地。过了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但我的脚,却自己迈了出去。一步,两步,朝着她消失的门口走去。
我知道我不该去。
我知道这不对劲。
我知道前面等着我的,可能比死更可怕。
但我还是走出了门。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映出前方楼梯口,那一抹静静等待的白色裙角。
我跟着那抹白色,走下楼梯。她走得很慢,始终在我前方五六米的地方,不回头,不停留。我跟在她身后,像一个被牵线的木偶。我们走出了楼道,走进了深夜的街道。
街上空无一人,路灯有一盏没一盏地亮着,投下昏黄的光圈。夜风很冷,吹在身上像刀子。她走在前面,白裙子在风里微微飘动,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路上,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们穿过寂静的住宅区,走过关了门的店铺,拐进一条更窄、更老旧的街道。这条路我很熟,是通往市郊那个废弃小公园的近路。以前我们常来这边散步。
公园的铁门锈蚀了,虚掩着。她侧身,走了进去。
我也跟了进去。
公园里杂草丛生,废弃的游乐设施在黑暗里显出古怪的轮廓。秋千椅在风里微微晃动,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她走到公园中央那片小小的、干涸的喷泉水池边,停了下来。
然后,她第一次,转过了身。
长发依然披散着,遮着脸。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离她几米远。我们之间隔着干涸的水池,和满地枯叶。
“为什么……”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茜茜……为什么是我?你已经……你已经死了啊。”
她没有回答。只是那样“看”着我。
风更大了,吹得周围的树叶哗哗作响,也吹动了她的长发和裙摆。几缕发丝被风吹开,露出了她下巴的一小部分,和一小片脖颈的皮肤。那皮肤白得吓人,但在昏暗中,我似乎看到,那上面有些深色的、细细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裂缝。
我突然不再惊恐,“你想带我走,是吗?”我听到自己问,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
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点头。
“像你现在这样?”
她又点了一下头。
我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带着说不出的疲惫和空洞。“我走了,然后呢?像你一样,在这里游荡?去吓别人?”
她没有动作。风穿过她,吹向我,带着透骨的寒意。
我抬起头,看着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天空。
这三个月,不,从她确诊那天起,我的天就再没亮过。化疗,掉发,疼痛,绝望,最后是冰冷安静的太平间。我送走了她,却好像把自己的一部分也埋进了土里。每天行尸走肉一样上班,下班,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发呆。
我二十岁那年父母都走了,我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
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一份迟早会丢的工作?一个永远等不到人回来的空屋子?还是日复一日、啃噬心脏的孤独和回忆?
至少,跟她走,我不是一个人。
至少,不用再在每个惊醒的夜里,伸手摸向旁边冰冷的空枕头。
至少,不用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幻想她还能回答。
我看向她,看向那团模糊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白色影子。恐惧还在,寒意还在,但更深的地方,那片冻结了三个月的荒原,好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滚烫的、名为“解脱”的岩浆。
“好。”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
“我爱你,我跟你走。”
她似乎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她向我伸出了那只苍白的手。手掌向上,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不容抗拒的牵引。
我抬起脚,迈过干涸的水池边缘,踩着碎石和枯叶,一步一步,朝她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寒意就重一分,心脏跳动的感觉就模糊一分,但脑海里那些嘈杂的、痛苦的、纷乱的思绪,却奇异地安静了下去。
我停在她面前,不到一臂的距离。这么近,我能更清楚地看到裙子上的污渍,看到她裸露的、青白皮肤的异常质感,看到她垂落发丝间那令人极度不安的空白。但我没再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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