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我再看那怪人烧纸,感觉就全变了。那蓝幽幽的火苗,不再仅仅是哀伤,它静静地舔舐着写有活人姓名的黄纸,仿佛在完成某种冰冷的、不为人知的仪式。河风吹着纸灰飘散,像是把那些名字,送进了深不见底的绿色河水里。
第一个出事的是王虎子。
就是纸钱上写着名字的那个虎子哥。那么壮实的一个人,头天晚上还在村口和人掰手腕,笑声震天响。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漂在小坝河下游回水湾的乱草滩上。
捞上来的时候,人都泡得变了形,可脸上偏偏没什么痛苦的表情,甚至……甚至有点像在笑。只是那笑容僵在泡白的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村里炸开了锅。虎子水性好得很,夏天能在小坝河游几个来回,怎么会悄无声息地淹死在离村不远的河里?而且,他身上好好的,没有伤口,不像是不小心滑下去或者被水草缠住的样。
怪人依旧每天傍晚去河边烧纸。好像虎子的死,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村里人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那不再是同情或单纯的害怕,而是混合着猜疑、愤怒,还有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有几个年轻人气不过,想去找他问个明白,可走到那废弃的老屋前,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随时会渗出寒气的破木门,听着风吹过屋后竹林发出的呜呜声,不知怎么就腿软了,互相看了看,又默默地退了回来。
虎子下葬后没几天,又出事了。
这回是村西头的张寡妇。张寡妇嗓门大,爱说闲话,村里有点什么事,总能从她那儿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怪人妹妹的事,她就是传得最起劲的几个人之一。
她是在自家院子里打水时滑倒的,后脑勺磕在井沿的石头上,当场就没了。发现她的时候,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湿漉漉的、水藻一样的东西,散发着河里特有的那种腥气。可她家的井,清亮亮的,从来不长那种水藻。
村里开始被一种巨大的恐慌笼罩。人们压低了声音说话,早早关门闭户,天还没黑透,街上就看不到人影了。小坝河更是成了绝对的禁地,连白天都没人敢靠近。
大家心照不宣,都把这两起横死和河边那个烧纸的怪人联系起来,可谁也不敢第一个去挑破。虎子和张寡妇的名字,是不是也曾被写在那些诡异的纸钱上,被蓝火舔舐,被河风吹散?每个人心里都在问,每个人都不敢深想。
外婆的话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响。晚上千万别出门。妹妹不是淹死的。献祭……河神……
我晚上开始睡不踏实。总觉得窗户外头有影子晃,风声也变成了呜咽。我把头蒙在被子里,数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像擂鼓。爸妈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凝重,夜里睡觉,我能听见他们压低声音商量着什么,语气里满是焦虑和无措。
那天晚上,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比往常都大,刮得我家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乱晃,影子投在窗户纸上,张牙舞爪的。我蜷在外婆身边,她轻轻拍着我,哼着走调了的、古老的童谣,可她自己拍我的手,也微微发抖。
后半夜,风好像小了些。迷迷糊糊间,我忽然听到一点声音。
笃。笃笃。
很轻,很慢,很有规律。
像是……有人在用手指头,轻轻地敲着窗户。
我的睡意瞬间跑得精光,浑身冰凉,连脚趾头都僵住了。我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的方向。屋里黑,外面更黑,什么也看见。但那敲击声,清清楚楚,就响在我头顶那扇小窗户上。
笃。笃笃。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冰冷的耐心。
外婆也醒了,她一把紧紧搂住我,我能感觉到她干瘦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心跳得厉害,撞着我的耳朵。
那敲击声停了片刻。
然后,一个声音贴窗户缝钻了进来。那声音不高,嘶哑,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每个字,都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骨头缝里:
“下一个……就是你家了。”
声音消失了。
窗外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夜鸟凄厉的一声叫。
外婆捂住我的嘴,把一声尖叫硬生生堵了回去。我们祖孙俩在黑暗里紧紧抱着,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两片叶子。那晚剩下的时间,我再没合眼。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冒着寒气。
第二天,家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爸爸闷头抽着旱烟,妈妈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外婆坐在炕沿,一遍遍摩挲着胸口挂着的、据说开过光的旧铜符。
他们没当着我的面多说什么,但我从他们交换的眼神里,从他们刻意压低的、零碎的对话中,拼凑出令人心寒的事实:昨晚,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听到了敲窗声,听到了那句话。其中,就有当年最早提议,并且亲手参与了那件事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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