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瓜。”她轻声说,“我怎么舍得。”
她转身,对满屋的鬼魂挥了挥手。鬼魂们一个个后退,消失在月光里。最后只剩她一个。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血腥味还在,但杀意没了。
窗外,天边开始发白。黎明要来了。
她低头看自己。她的手在变淡,像雾一样散开。
“时间到了。”她说。
“不,等等。”我冲过去想抱她,却抱了个空。我的手穿过她的身体。
“没用的。”她苦笑,“我早就死了。能多留一年,已经是偷来的时间。”
“可你说过喜欢做我老婆,我不要你走!”
“是,我说过。”她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空,“但我得走了,老公。”
“我不管!我不要你走!”我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她摇摇头,身体越来越透明。我能透过她,看见后面的墙。
“好好活着。”她说,“为我,也为你自己。”
“别走!求你了!”
“大狗,”她叫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像风,“永别了……”
说完这句话,她完全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屋里空空荡荡,只剩我和一地狼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血泊上,亮得刺眼。
我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为惨死的她,为她惨死的双胞胎妹妹,也为我自己,为我们这三个人可悲可笑的命运。
我哭到昏过去。
…………
四十年后,深秋。
我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落叶纷纷,像金色的雨。风吹过来,有点冷。我裹紧大衣,但寒意从骨头里透出来。
我老了,七十五岁了。头发全白,背也驼了。这四十年,我没再娶。亲戚朋友都劝,说我还年轻,该再找一个。我不听。不是忘不了,是心里没地方了。
我开了四十年饭馆,去年才退休。每天就是来公园坐坐,看看老头老太太跳舞,听听小孩哭闹。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今天人少,可能是天冷。也好,清静。
一片落叶掉在我膝盖上。我捡起来,叶子黄得透明,叶脉清晰可见。像人的血管。
我想起丽秀。真的丽秀。她喜欢秋天,喜欢落叶。我们刚认识那年秋天,她捡了好多叶子,夹在书里。后来书丢了,她哭了好久。我笑她傻,叶子而已,满地都是。她说不一样,每一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像人一样。丢了就没了,再也找不回来一模一样的。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得对。人也是,丢了就没了。真的丽秀丢了,假的丽秀也丢了。我找不回来。
我也想起丽秀的妹妹。我只知道,她当了一年我老婆,然后说对我的感情是真的。那一年,她给我做饭,洗衣服,陪我说话,晚上枕着我的手臂睡觉。冬天给我捂脚,夏天给我扇扇子。真的丽秀做过的事,她都做了。最后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惨死。
有时候我分不清,我怀念的是真的丽秀,还是她。也许两个都怀念。人就是这样贪心,明明只能有一个,却想要两个。
风吹过来,我咳嗽两声。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医生说肺不好,心脏也不好。让我住院,我不去。住院干嘛?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天花板等死?不如在公园看落叶。
又一片叶子落下来,这次掉在我头上。我拿下叶子,笑了。想起以前,丽秀——真的那个——总爱把叶子放我头上,说我是“叶子国王”。我不喜欢,她就追着我跑,非放着不可。那时候多年轻,跑得动,笑得出来。
我看看四周,没人。只有树,和落叶,和长椅,和我。
有点累了。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一片红。暖洋洋的,像被窝。
我好像看见丽秀了。真的丽秀,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白裙子,在落叶里转圈。她转啊转,裙子飞起来,像朵花。她对我笑,招手,叫我过去。
我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她一直在前面,我一直在后面。距离不远,但就是追不上。
然后她的双胞胎妹妹也来了。穿着红衣服,站在树影里,看不清脸。她也招手,叫我过去。
我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个丽秀,都在笑。我该去哪边?
我没动。她们就那样笑着,等着。落叶一直下,下成金色的雨。她们的身影在雨里越来越模糊,最后看不见了。
我睁开眼睛。原来打了个盹。
天暗下来了,太阳要下山了。公园灯亮了,一盏一盏,昏黄昏黄的。该回家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慢慢走,一步一挪。走到公园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长椅空着,落叶堆了一层。好像从没人坐过。
明天还来。只要还走得动,就还来。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有一天,我坐在这儿,就再也不走了。就像一片叶子,到时候了,就该落了。
风吹过来,我拉紧衣领。心里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下了地府,见到两个丽秀,我该说什么?
算了,不想了。到时候再说吧。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一个人,一条影子,慢慢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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