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们能交谈了,用很轻的声音,或者在纸上写字。她一点点想起以前的事,抱着我哭,虽然我没有真实的触感,只有一阵凉意。我们像以前一样说话,各种下流话,我给她讲我笨拙学来的笑话,她听,然后笑。夜深时,她会轻轻哼我们恋爱时常听的歌。
我得活下去,为了她。我打零工,洗过碗,看过仓库,什么都干。赚来的钱,除了最基本的生活,全都攒起来,继续打听。
还阳,这两个字成了我生命全部的目标。我去过更偏远的地方,找更古怪的记载,见过更多奇奇怪怪的人。一次次希望,一次次落空。时间就这么一年年过去。
我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头发白了,背驼了,力气小了。小雅的魂魄一直陪着我,还是当年跳下十七楼时的模样,年轻,美好。
我对着镜子刮胡子,看里面皱纹纵横的老脸,再看看旁边空气里她朦胧的影子,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她总说没关系,能在一起,怎样都好。可我想她能真的碰到阳光,闻到花香,而不是永远做一个影子。
在我八十岁那年,我找到了一个几乎走不动的老道士,临终前给了我一卷破破烂烂的皮子。他说这是“换命”,不是正经路子,凶险,而且需要难以想象的代价和契机。
我研究了几个月,用最后一点积蓄置办了需要的东西。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在小出租屋里,我按皮子上说的做。过程很安静,没有光,没有声响。只是到某一刻,我感到一种抽离感,很冷,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我身体里被慢慢拿走了。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
真实的,带着温度的呼吸声。
小雅躺在屋子中间,胸口开始起伏,皮肤有了血色,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睛。她活过来了,血肉饱满,和当年一模一样,只是眼神里多了五十年的沧桑与哀伤。她坐起来,看到我,眼泪瞬间涌出来。
“你……”她声音有些哑,是真真正正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
我想笑,但一张嘴,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停不下,仿佛肺都要咳出来。小雅扑过来扶住我,她的手是暖的。我这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虚弱,像一盏油彻底烧干的灯。
我知道,我的时间到了。我用“换”的,不止是方法,大概还有我最后的一点寿命。
秋天了,窗外的树有些叶子黄了。我说:“老婆,带我去看看枫叶吧。好久没好好看过了。”
她红着眼眶,用力点头。
她给我换上干净衣服,买了把轮椅,小心翼翼地扶我坐上去。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飘飘的。她推着我,慢慢走。阳光很好,暖暖的,风里有落叶的味道。公园里的枫树红得像火,又像晚霞,一片一片,层层叠叠。
我们停在最大的一棵枫树下。头顶全是红叶,阳光透过叶子缝隙洒下来,光斑跳动。
“真好看。”我说。声音很轻,有点喘。
“嗯。”她蹲在我轮椅边,握住我枯柴一样的手,把脸贴在我手背上。她的手很暖,很柔软。我的知觉在慢慢消失,但那份温暖如此清晰。
“对不起,”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她摇头,眼泪滴在我手背上,烫的。“是我对不起你……这辈子,下辈子,我都……”
“不说这个。”我努力笑了笑,看着头顶的红叶。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擦过她的发梢,掉在我膝头。颜色真艳啊,像血,又像热烈的生命。
视线开始模糊,那片红色在眼前晕开,越来越远。小雅的脸,树,天空,都融进这片温暖的红光里。最后的感觉,是她的手紧紧握着我的,还有她压抑的、破碎的哭泣声,渐渐也听不清了。
风大了些,吹落更多枫叶,红艳艳的,盖在轮椅和老人安详闭合的眼帘上。穿着旧衣的年轻女人伏在他膝头,肩膀颤动,哭声被风吹散在漫天红叶里。
远远看去,像一幅颜色过于浓烈、带着悲伤的油画。
后来这公园的老人们闲聊,有时会提起,很多年前好像有一对奇怪的男女,男人很老,女人很年轻,女人推着轮椅。再后来,只剩那个年轻女人独自来,站在最大的那棵枫树下,一站就是很久。有人说,那棵树后来红得特别厉害,特别持久,像是要把一生的颜色都在那个秋天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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