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已就,吾方可脱矣。后来者,慎之,慎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像是用血写的:
“同赴黄泉,不独生也。光绪三十一年,九月初七。”
李大山如遭雷击。
他想起老赵头的话:“那东西是淹死的,困在井里上百年了,想投胎,就得找个人替它。”
他想起秀兰的话:“刘半仙说,那东西在你家留了记号,跑到哪都能找到你。”
他想起这些天夜里,秀兰的反常;想起她哭着说“我对不起你”;想起月圆之夜,她突然回来,在井口喊他……
淤泥漫过了他的口鼻,漫过了他的眼睛。在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井口传来秀兰的哭声,凄厉,绝望,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然后,是一片寂静。
井底的淤泥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个陶罐倒在泥里,罐口朝下,像一张咧开大笑的嘴。
井口,王秀兰瘫坐在地上,泪流满面。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她看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压抑不住的笑声,咯咯咯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她走到井边,看着井底那片黑暗,轻声说:
“大山,别怪我。它找了我三个月,我实在受不了了。刘半仙说,只要找一个纯阳之体的人替它,我就能活。你说得对,是我男人,你不替我,谁替我?是你自愿的。”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着,连你的那份一起活。”
她擦擦眼泪,可嘴角还挂着那抹笑。那笑容扭曲,疯狂。
她转身,哼着歌往屋里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那影子扭曲着,蠕动着,不像是人的影子。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口的青石板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忘了封井了。”她自言自语,“不过,无所谓了。反正,以后就是一口普通的井了。”
她又笑起来,笑声在秋风里飘散,和落叶一起,打着旋儿,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那口枯井沉默着,井口的青石板歪在一旁,露出黑漆漆的洞口。风吹过,井里传来呜咽的声音,像哭,又像笑。
而远处,村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人们沉入梦乡,对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只有那轮圆月,冷冷地挂在天上,照着这个院子,这口井,和井里那个永远的秘密。
秋风更紧了,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枫叶红得像血,一片片往下掉,盖住了井口,盖住了院子,盖住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
在这个深秋的夜晚,有些东西死了,有些东西活了。而有些东西,从来就没死过,它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替身,从黑暗里爬出来,走进人间。
而人间,对此一无所知。
就像百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男人下井救他心爱的妻子,却再也没能上来。
百年后,故事重演,丈夫下井,也是为了救妻子,只过这次不是共赴黄泉,而是妻子让丈夫替自己死,自己摆脱鬼魂的纠缠,然后独活。
井还是那口井,月光还是那抹月光,人心,却不是古时候的那颗心。
当代社会的人心,是自私的,懦弱的,为了活下去,可以牺牲一切的心。
井会枯,人会死,只有人心里的鬼,永远活着。
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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