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可怕的是池子对面,站着两个高大的影子。它们穿着破旧的黑袍,看不清脸,手里拿着锁链和一本发光的册子。
阴差。
秀兰的心沉到谷底。国堂的手在她掌心颤抖。
一个阴差抬起手,指向国堂。锁链自动飞起,像有生命的蛇一样游来。
秀兰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那是临行前神婆塞给她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秀兰将粉末朝阴差撒去。
粉末在空中爆开,化作漫天纸钱,纷纷扬扬落下。阴差的动作顿住了,像是迷惑了一瞬。
“跑!”秀兰拉着国堂冲向洞穴另一端的出口。
身后传来愤怒的嘶吼,整个洞穴都在震动,钟乳石开始断裂,倒吊的尸体雨点般落下。两人抱头狂奔,冲出洞穴的瞬间,秀兰看见了那条灰扑扑的路。
“快到了!”她喘息道。
可国堂突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秀兰回头,看见一根骨刺穿透了他的小腿——是刚才落下的钟乳石碎片。
“秀兰,你走吧…”国堂脸色惨白,“我不行了…”
“放屁!”秀兰红了眼,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骨刺拔出来,背起国堂就跑。国堂在她背上,轻得像个孩子。
路在眼前延伸,两边的景象开始模糊,像融化的蜡。身后的嘶吼越来越近,秀兰能感觉到冰冷的气息喷在脖子上。她咬着牙,肺像要炸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方出现了光,一个旋转的旋涡,隐约能看见窑洞的轮廓。
“到了!”秀兰用尽最后力气,冲向旋涡。
就在她要冲进去的瞬间,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秀兰低头,看见一张破碎的脸从地下钻出来,正是悬崖边那个被倒吊的人。他咧开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另一只手也伸出来,要抓住国堂。
秀兰尖叫,拼命踢蹬,但那手像铁钳一样牢固。她低头一口咬在那手上,尝到了腐臭味,还咬了一嘴烂肉和蛆虫。那“人”吃痛,手松了一瞬,秀兰趁机挣脱,背着国堂扑进旋涡。
天旋地转。
秀兰猛地睁开眼,看见窑洞熟悉的顶棚。她躺在炕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旁边,国堂剧烈咳嗽,然后大口喘气。
“国堂!”秀兰扑过去,摸他的脸,是温的。
国堂慢慢睁开眼,眼神迷茫,渐渐聚焦:“秀兰…我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你背着我跑…”
秀兰抱住他,嚎啕大哭。
门开了,刘神婆走进来,手里的香已经烧完,红线也断了。她看看两人,点点头:“赶在鸡叫前回来了。他魂刚归体,身子虚,得养一阵。”
秀兰千恩万谢,要磕头,被神婆拦住。
“那包骨灰好用吧?”
秀兰愣住:“那是…”
“我娘的骨灰,她说可以救九十九人。”神婆面无表情,“她生前跳过大神,救人无数,去世后后骨灰辟邪。”说完,转身走了。
秀兰和国堂相拥坐在炕上,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啼划破寂静,新的一天开始了。
一个月后,国堂能下地了,只是腿上留了个疤,形状像被什么东西刺穿过。他再不记得阴间的事,只偶尔在深夜惊醒,说梦见秀兰背着他跑,身后有无数只手在追。
秀兰也不提,只是每到初一十五,都会给刘神婆送点东西:一篮鸡蛋,几斤白面,或者一块自己织的粗布。神婆从不推辞,也不道谢,只是淡淡收下。
深秋最后一场雨过后,黄土高原正式入冬。李家坳的窑洞升起袅袅炊烟,像大地呼出的白气。秀兰坐在院子里缝棉袄,国堂在劈柴,斧头起落,木屑飞溅。
远处的山峦在薄雾中起伏,像沉睡的巨兽。枯草在风中低伏,露出下面新绿的芽——那是来年的希望,藏在死亡之下,等待破土而出。
秀兰偶尔抬头,看向北边的老坟地。风吹过坟头的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她知道,有些门一旦打开过,就再也关不严实。但活人总要继续活着,在阳光和阴影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窄路。
针尖刺破棉布,红色的线在靛蓝的底子上蜿蜒,渐渐绣出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秀兰咬断线头,举起棉袄对着光看,笑了。
国堂回头看她,也笑了,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院子里,老母鸡带着小鸡崽啄食,猪在圈里哼哼。生活回到它原有的轨道,缓慢,沉重,但结实,像脚下的黄土,埋着死亡,也孕育生命。
远处传来谁家女人的呼唤:“狗蛋……回家吃饭嘞……”
声音在沟壑间回荡,一圈一圈,最后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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