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太爷眯起浑浊的眼睛,想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说:“好像...好像听我爷爷提过一嘴。那女人右手手腕内侧,有个红色的胎记,像...像片槐树叶。”
刘正华脑子里“轰”一声。
他想起来了。去年秋天,国琴在槐树下摔了一跤,右手腕被枯枝划破了。伤好之后,留下个疤,形状不规则,他一直没在意。现在想来,那疤的形状,不正像一片槐树叶吗?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发颤。
“啥时候摔的?”刘太爷问。
“去年...去年十月底,也是这个时候。”
刘太爷沉默了,吧嗒吧嗒抽了几口烟,才说:“那外乡女人,也是十月底来的,十月底死的。”
刘正华转身就往外跑。
“你去哪儿?!”刘太爷在身后喊。
“救她!”
刘正华跑回槐树下时,天已经擦黑。他捡起木盒,看着里面的青衣和头发,又看看那八字。忽然,他做了个决定。
他把木盒重新埋回土里,然后跪下,对着槐树磕了三个头。
“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您为啥要找上国琴。”他对着树洞说,“但国琴是我媳妇,我不能让她替您守着这棵树。您要怨,就怨我,要替,就让我替。”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把小刀——平时用来削果皮的。他咬咬牙,在左手手腕内侧划了一刀,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
血滴在树根上,一滴,两滴,渗进泥土里。
“您看看,我血里流的,是刘家三代人的血。我太爷,我爷,我爹,都在这片土地上生,在这片土地上死。我不是外乡人,我是这儿的根。”刘正华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您要是真想找替身,找我。放过国琴,她是个苦命人,从小没爹没娘,嫁给我也没过几天好日子。您行行好,让她多活几年。”
风停了。
四周一片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树洞里,忽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动。接着,一只苍白的手又伸了出来,这次,手上托着个东西。
是个小布包,褪了色,很旧。
刘正华颤抖着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绺头发,用红绳系着,还有一张更小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了道符,符咒中间,写着一个名字:王秀兰。
这是那外乡女人的真名。
“我明白了。”刘正华对着树洞说,“您叫王秀兰,对不对?您放心,我知道你也是苦命人,我给您立个牌位,逢年过节给您烧纸上香,不让你在下面孤苦伶仃。您...您把国琴还给我,行吗?”
树洞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接着,一个人影慢慢浮现,正是王国琴。但这次,她是闭着眼睛的,像是睡着了。
刘正华冲上去,把她抱出来。她的身体是温的,有呼吸,只是脸色苍白。
“国琴?国琴?”他轻轻拍她的脸。
王国琴慢慢睁开眼睛,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渐渐清明。“正华?我...我咋在这儿?”
刘正华紧紧抱住她,说不出话。
这时,树洞里又飘出一样东西——一片枯黄的槐树叶,晃晃悠悠落在他手心。树叶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好好待她。”
风又起了,这次是温柔的风,带着深秋草木的清香。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告别。
刘正华扶着王国琴站起来,对着槐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他背起妻子,一步步往家走。
身后,老槐树在暮色里静立,树洞里,隐约有个青色的影子,对他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淡去,融进了树干的纹路里。
回到家,刘正华烧了热水,给王国琴擦洗。她手腕上,那个槐树叶形状的疤还在,但颜色淡了很多。
“我做了一个梦。”王国琴靠在他怀里,轻声说,“梦见一个穿青衣服的女人,站在槐树下对我招手。我想跑,脚动不了。她就走过来,摸了摸我的手腕,说...说‘你命苦,跟我一样’。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不会再来了。”刘正华握紧她的手。
第二天,刘正华请了村里的木匠,做了个小牌位,上写“王秀兰之位”。他把它供在堂屋,点了三炷香。
“以后逢年过节,咱都给她上炷香,祭拜。”他对王国琴说。
王国琴点点头,也点了炷香,插在牌位前。
说来也怪,从那以后,庄里再没出过怪事。刘老四家又买了头牛,养得膘肥体壮。狗又开始叫了,鸡鸭也平安无事。
只有那棵老槐树,有了变化——原来枯了一半的树枝,第二年春天,竟也抽出了新芽。整棵树一半是嫩绿的新叶,一半是深绿的老叶,在春风里摇曳生姿。
村里人都说奇,但只有刘正华夫妇知道其中缘由。
每年清明和十月,他们都会去槐树下烧纸,摆上些果品。树下的土再没动过,木盒子静静躺在里面,陪着那个苦命的外乡女人。
王国琴手腕上的疤渐渐淡了,三年后,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但夫妻俩谁都没忘记那年秋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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