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在!”我的声音在颤抖。
“都...退下...”冉闵用尽力气说。
张温挥了挥手,周围将士默默退开。小柔四人守在车旁,手按剑柄,泪如雨下。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秋日的夕阳从车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冉闵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邺城轮廓已在暮色中显现,可我知道,他回不去了。
“尹华...”冉闵的手突然用力握紧,“我...不行了...”
“陛下别说话,我们马上到邺城,城里有最好的医官...”
“听我说!”他咳出一口血,眼神却异常清明,“我儿冉智...今年才十二岁...性子太软,像他娘...他镇不住这乱世...”
“陛下...
“你听我说完。”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这天下...我打了二十年...从石虎的养孙,到今日的魏帝...我杀过很多人,胡人骂我是屠夫,汉人赞我是英雄...可我知道,我只是个想给族人找条活路的匹夫...”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那双曾令敌人胆寒的眼睛,此刻浑浊却温柔:“尹华,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没有你,我早死在廉台了...没有你,大魏撑不到今天...”
“陛下,别说了...”
“答应我三件事。”他死死盯着我,眼中迸发出最后的光芒,“第一,辅佐智儿坐稳江山...第二,杀尽胡虏,还天下太平...第三...”
他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涌出。我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净。
“第三...如若太子不贤,卿可取而代之,最后…替我去看看...你来的那个太平盛世...”
我终于控制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陛下!臣发誓!臣以性命发誓,必辅佐太子继位,必驱除胡虏,必还天下一个太平!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冉闵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模样:“…叫智儿来...”
冉智被带到车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哭成了泪人,却强忍着不敢出声。
“智儿...跪下...”冉闵说。
冉智跪在车下,瘦小的身躯在秋风中颤抖。
“从今日起...尹将军就是你的相父...你要像待我一般待他...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听明白了吗?”
“父皇...”冉智泣不成声。
“跪拜!”
冉智以头触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相父在上,受儿臣一拜!”
我急忙下车要扶,冉闵却叫住我:“让他拜...这是...君臣之礼,也是父子之情...”
我下车跪在冉智对面,与他相对而拜。这一拜,拜的是十年生死与共的君臣之义;这一拜,拜的是乱世中相托江山的知遇之恩;这一拜,拜的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铁血时代。
拜罢,冉智扑进我怀中,放声大哭。这孩子从小就怕我——我教他兵法时太过严厉,他总说我比父皇还凶。可此刻,他紧紧抓着我的衣襟,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
冉闵看着我们,眼中满是欣慰。他朝我招手,我再次凑近。
“兄弟...”他声音已细若游丝,“老哥...先走一步了...”
那只紧握我的手,松开了。
秋风骤起,卷起漫天黄叶。远处的邺城传来悲凉的号角——那是守军看到残旗,吹响的哀鸣。
“陛下……!”张温跪倒在地,两千残军齐齐下跪,恸哭声响彻四野。
我抱着冉智,望向车中那个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男人。夕阳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抹余晖照在他安详的脸上,像是为他镀上一层金边。
那一夜,邺城缟素。
那一夜,北地汉人最后的希望,熄灭了。
冉闵,字永曾,小字棘奴,魏郡内黄人也。父冉瞻,本石虎养子,故闵少为石虎养孙。及长,身长八尺,骁勇善战,攻战无前,历位左积射将军、西华侯。
永和五年,石虎死,诸子争立,中原大乱。闵乘时而起,诛石氏,尽灭胡羯,遂据邺城。明年正月,僭即皇帝位,国号大魏,改元永兴。
闵性骁猛,善谋略,每战必身先士卒,将士用命。既即位,躬行俭约,劝课农桑,擢用贤能,中原士民,咸归心焉。然其时胡强汉弱,慕容、姚、苻诸部虎视,晋室偏安江左,闵独撑危局,左支右绌,其艰难可知。
或问闵何以屠胡,对曰:“我辈汉人,本中华贵胄,今为犬羊所食,妻子为脍,此仇不共戴天。闵非好杀,实不得已耳。使天下胡汉相安,吾虽死无憾。”
闵在位三年,大小百余战,未尝败绩。及廉台之役,中慕容恪埋伏,重伤而还,崩于途,时年四十五。谥曰武悼天王,葬于邺城西岗。
论曰:永曾起于行伍,提三尺剑,扫清中原,虽僭号称尊,然其存亡继绝,功在汉祚。当是时也,胡骑纵横,北地腥膻,汉人几灭。使无冉闵,则中原衣冠尽矣。故虽以暴易暴,不掩其保全华夏之功。悲夫!天不假年,中道崩殂,岂非汉祚当衰,天意难违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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