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房子大致修好了。墙补上了,屋顶换了新瓦,门窗也重新做了。虽然简陋,但总算能遮风挡雨。我在院子里种了几棵栀子花苗,不知道能不能活。
修好房子的那天晚上,我买了瓶白酒,炒了两个菜,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父母的遗像被我擦干净了,他笑得很温和,就像小时候每次我考了好成绩时那样。
喝到半醉时,我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不是院门,是堂屋的门。轻轻的,一下,两下,三下。
我以为听错了,这时间谁会来?但敲门声又响起,这次更清晰。
我放下酒杯,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下,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影。
“谁啊?”我问。
“阿强哥。”一个女声轻轻地说。
那声音很熟悉,但又很遥远,像从水底传来的一样。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女人,长发及腰,脸色苍白。月光照在她脸上,我认出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像杏核的形状。
“阿丽?”我不敢相信。
她点点头,笑了,笑容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哀伤。“阿强哥,你回来了。”
我请她进屋,手有些抖。二十年不见,阿丽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只是脸色太白了,白得像从未晒过太阳。
她坐在我对面的凳子上,双手放在膝上,姿势很端正。我给她倒茶,她摇摇头。“我不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这些年你在哪里?堂叔说你失联了,我以为你嫁到外地去了。”
阿丽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细,很白,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我没嫁人。”她轻声说,“阿强哥,我已经死了十五年了。”
堂屋里忽然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以为听错了,或者是我喝醉了在做梦。
“你说什么?”
“我死了,十五年前。”阿丽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深深的悲哀,“我的魂魄飘了回来,一直在村里。只是之前太虚弱,没法显形。最近你回来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人气旺了些,我也恢复了些力量,你才能见到。”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理智告诉我这不可能是真的,但眼前的阿丽那么真实,月光照在她身上,地上有淡淡的影子——鬼魂有影子吗?我不确定。
“怎么……怎么死的?”我的声音干涩。
阿丽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她也去了城里打工,不是广东,是南京。在服装厂做缝纫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住八个人的宿舍,吃最便宜的食堂。她省吃俭用,每个月往家里寄钱,梦想着攒够了钱,回来开个小裁缝店。
“那时候总想起你,阿强哥。”她说,“想你在广东过得好不好,会不会也像我们一样辛苦。”
第三年,她认识了一个男人,叫李建军。那人看着老实,对她也好。一个下雨的晚上,他送她回宿舍,路上说要带她去个好地方。
“我没多想,以为他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说话。”
李建军把她带到郊区一个废弃的工厂。在那里,他强奸了她,然后用一把屠宰刀开始分尸。
“他一边切一边唱歌。”阿丽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但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唱《东方红》。他说他父亲最喜欢这首歌。”
我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李建军的父亲是军队高官。阿丽的尸体被切成两千多块,分散抛在南京各处。警察发现了部分尸块,但李建军很快被保护起来。证据“消失”了,证人“改口”了。两个坚持追查的年轻警察,一个出了车祸,一个“自杀”了。
“和我一起死的,还有好几个女孩。”阿丽说,“都是打工的,从农村来的。没人记得我们,就像我们从未来过这世界一样。”
她们死的时候很年轻,和我离家时差不多大。
“我的魂魄想回家,飘了三个月才回到柳塘。”阿丽终于流下眼泪,泪是透明的,在月光下像珍珠,“我看见我妈整天路,我爸三年后喝农药死了。我家房子卖了,弟弟带着我妈去了外地,再没回来。”
“我在村里飘了十五年,看着柳塘慢慢干涸,看着老人一个个死去,看着房子一栋栋空掉。有时候我想,为什么我要回来?回来看着这一切慢慢消失?”
我给她递纸巾,她摇摇头,眼泪自己消失了。
“我想报仇,当年根本没能力。”阿丽看着我的眼睛,“我修炼了十五年,聚集怨气,就是想去南京找李建军。但我发现我去不了——我的魂魄被束缚在这里,离不开柳塘超过十里。”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除非有人带我出去。”
堂屋里,月光移动了一寸,照在父亲遗像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点微光。
“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阿强哥。我知道你也苦了一辈子。但昨天我看见你在院子里种花,认真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就忍不住想……和你说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