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福微微抬手,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不少。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没有看林晚一眼,只是优雅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淡漠,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抱歉,让大家误会了。”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太太知道了,会吃醋。”
太太。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林晚的心脏。一瞬间,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四肢百骸一片冰凉。耳边是同学们更加热烈的起哄和追问。
“哇!真的啊九哥!什么时候结的婚?”
“嫂子是哪国人?漂亮吗?怎么不带出来见见!”
“藏得可真够深的啊陈九福!”
他微微笑着,应对自如,那笑容礼貌而疏远。
林晚死死地低着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失态。原来……是这样。他让她等,然后自己在另一个国度,娶了别的姑娘。六年的等待,六年的心神不宁,原来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笑话。她甚至能感觉到周雨在她身边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那温暖却无法穿透她此刻冰冷的躯壳。
在一片混乱的恭维和玩笑声中,陈九福似乎是不经意地,将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随意放在了身前的茶几上。屏幕朝上。
林晚的视线,原本空洞地落在自己膝头,却鬼使神差地,被那一点亮光吸引了过去。
然后,她呼吸一滞。
那手机屏保——清晰得刺眼。
不是她想象中任何金发碧眼的异国美女,也不是什么抽象的艺术图案。
那是她。是六年前,刚满十八岁的她。
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视角。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她毛茸茸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她趴在堆满课本和试卷的书桌上,睡得正沉,脸颊被胳膊挤出一小团柔软的弧度,长睫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覆盖下来。她的嘴角甚至还有一点点可疑的晶莹。而照片的背景,虚化但依然可辨的,是陈九福那本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总是包着蓝色书皮的物理课本。
那一瞬间,林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大脑,耳边所有的喧嚣都褪去了,世界寂静无声,只剩下那张照片,和她胸腔里那颗快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他……为什么?
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倏地暗了下去,连同那张让她魂飞魄散的照片,一起隐没在黑暗里。
紧接着,一件更让她瞠目结舌的事情发生了。
也许是旁边同学嬉闹动作太大,不小心撞到了陈九福放在膝上的手。只听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淹没在嘈杂音乐中的“叮”声,一枚素净的铂金指环,从他西裤口袋里滑落,滚过铺着暗色地毯的地面,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林晚的鞋边。
那枚他口中会让“太太”吃醋的婚戒,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她面前。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周围的哄笑和追问还在继续,但林晚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全部心神,都被地上那枚小小的指环,和那个刚刚俯下身来的男人攫住。
陈九福的动作优雅依旧,他弯腰,修长的手指捡起那枚戒指,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的目光,穿透镜片,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林晚脸上。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酒意。
他靠近她的耳畔,温热的呼吸扫过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肌肤,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沙砾感的磁性,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骗你的。”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尖上,“没有太太。”
林晚猛地抬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里面不再是刚才面对众人时的疏离和冰冷,而是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压抑到极致的汹涌暗流。
然后,他继续低语,气息灼热:
“但某人六年不联系我的账,”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危险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今晚得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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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
冷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意勉强压下了脸颊滚烫的温度。林晚双手撑在盥洗台冰凉的大理石边缘,抬头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眼神慌乱失措的自己。
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发梢和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上,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心脏还在不规律地狂跳,耳畔仿佛依旧残留着他灼热的气息和那句低沉的“算清楚”。
算什么?怎么算?
他骗了大家,他没有太太。那枚戒指……根本什么都不是。可他为什么要那样说?是为了替她解围?不,他那句话一出,分明是把她架在了火上烤。还是说……是为了报复?
报复她这六年,音讯全无。
镜子里映出她茫然无助的脸。十八岁睡在他课本上的照片……他竟然一直留着,还设置成了屏保。这又是什么意思?如果恨她,何必留着旧照?如果念着她,又为何用“太太”那样伤人的谎言,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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