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心头却掠过一片阴霾。推诚?对那些骄兵悍将?这“扶”字背后,何尝不是饮鸩止渴的绥靖?几位站在武将班列中的节度使代表,腰杆似乎不易察觉地挺直了几分。
“其二,”桑维翰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更沉凝了几分,“卑辞厚礼以奉契丹。” 这八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刺入我的耳膜!我下意识地紧紧按住腰间玉圭的冰凉,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燕云十六州!那割让的剧痛仿佛还在昨日,此刻却要对着那贪婪的掠夺者卑辞厚礼?我看见御座上的石敬瑭,面皮似乎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屈辱的阴翳,但转瞬即逝,最终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桑维翰恍若未觉殿内某些人瞬间僵硬的姿态,继续着他的蓝图:“契丹势雄,北疆之患。唯有谨守儿臣之礼,岁输金帛无缺,言辞谦恭,方能得其欢心,暂息干戈,为我赢得喘息之机,积蓄国力。”
喘息?这分明是将整个中原的膏腴,源源不断地喂入契丹那永远填不满的血盆大口!这跟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有什么区别!
“其三,训卒缮,以修武备。”桑维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务实的力量,“外示恭顺,内实自强。当务之急,乃整训禁军,汰弱留强,修缮甲胄军械,充实武库。无强兵,则无以震慑内外,一切国策皆为虚谈。”
石敬瑭的目光锐利起来,扫过几位禁军将领,那几人立刻挺直了背脊。
“其四,务农桑以实仓廪。”桑维翰转向我这边,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本。陛下当颁行劝农之令,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奖励垦荒。使耕者有其田,仓廪有实粟。无三年之蓄,不可言国。此乃立国根基。”
务农桑…我心中苦笑,方才还在为眼前数万人的口粮绞尽脑汁,这远水如何解得了近渴?但此策确是正理,无可指摘。
“其五,通商贾以丰货财。”桑维翰终于说出了最后一条,“货贿流通,则民富国强。宜解除苛捐杂税,保护行旅,重开榷场,鼓励南北货殖。商路通则财赋增,财赋增则国力强。此乃生财活水之道。”
冯道的嘴角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显然对此深表赞同。
听完过后,我思考了一下,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桑维翰提出的治国五大纲领,条条在理,层层递进,几乎勾勒出一个从屈辱求生到自强富国的完整路径。现在四方强敌环绕,藩镇离心离德,晋朝新立国力孱弱。桑维翰说的每一条都是现在必须要做的!
桑维翰说完,再次深深一揖:“此五者,相辅相成,乃固本培元、安邦定国之基。伏惟陛下圣裁!”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座之上。石敬瑭沉默了良久,他的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缓缓敲击着,那细微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的目光扫过桑维翰,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那敲击声停了。
“善!”石敬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维翰所奏五事,深谋远虑,切中时弊。即以此为国策之基,颁行天下,各部院司,一体遵行,不得懈怠!”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期许,有重托,更有那深不见底、令人窒息的压力,“素月,粮秣转运,关乎新都存续,社稷安稳,乃当前第一要务。三司使衙门,务必雷厉风行,刻不容缓!”
“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我躬身应诺,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领命的瞬间,那无形的千钧重担轰然压上肩头,沉得几乎让我直不起腰。
新都的根基,就在这饥寒交迫与俯首称臣的双重阴影下,艰难地扎下第一缕根须。这刚刚开始的天福年号,字面下的血色与寒意,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真切体会。
退朝的钟磬声在空旷的新殿中沉闷地荡开,余音缠绕着巨大的梁柱,久久不散。我随着鱼贯而出的人流步出大殿殿,殿外凛冽的风裹挟着雪沫,刀子般刮在脸上。方才殿中炭火烘出的那点暖意,瞬间被吹得无影无踪。
“殿下留步。”
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是李崧。他步履沉稳,紫袍在寒风中纹丝不乱,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未曾完全敛去的精光。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拢了拢肩上的狐裘,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李相公有何指教?”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李崧走近两步,与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落在远处宫墙上尚未融化的积雪上,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殿下方才朝堂之上,应对粮秣之急,条理分明,雷厉风行,实乃栋梁之才。”他顿了顿,话锋似有若无地一转,“只是……许以明年税赋折色减免此策,殿下可曾细思其中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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