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秦淮河上没有月亮。雾是从河底翻上来的,一团一团,像被从淤泥里搅起来的旧棉絮。两岸的灯笼还亮着,红光在雾中晕开,不再是一颗一颗的,而是一团一团的,像伤口,像眼睛,像浸了血的棉球。夫子庙的飞檐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檐角的铜铃被夜风碰了一下,叮当,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在敲碗。
苏文玉站在文德桥上,桥栏是青石砌的,石面上刻着莲花纹,纹路被行人踩了一百年,磨得光滑,泛着暗光。她的手指按在莲花叶面上,三片叶子同时指向东南——桃叶渡的方向。牛全蹲在她脚边,皮箱打开,玉碟嵌在箱盖内侧,银白色的光从稳定变成了闪烁,频率越来越快。
“文玉姐,梅里安在启动什么东西。能量脉冲,每隔三分钟一次,在向南移动。”牛全推了推眼镜,“他在画舫上。”
林小山靠着桥栏,右臂的绷带换了新的,是陈冰临行前重新缠的,缠得很紧,勒得他手指发麻。他挠了挠手臂,被陈冰拍掉了手。“别挠,会长疤。”他没再挠,用左手按着右手腕。“画舫?秦淮河上的画舫?”
苏文玉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解开,里面是三块青黑色的碎片——从宫崎手里缴获的那些。她拿起一块,对着灯笼的光看,碎片表面的纹路像水波一样流动,在红光中泛着暗金色。“梅里安在伪造碎片。用能量放大器复制仙秦的能量,外表可以一样,但能量波动骗不过玉碟。”她把碎片包好,塞回怀里,“程真,你混上画舫。把假的换进去。”
程真站在桥栏边,身上换了一身靛蓝色棉布褂子,袖口扎着,裤腿卷到小腿,脚踩一双防滑的布鞋。她的左肩还肿着,但右手能用,链子斧用灰布裹住,斜挎在背上,看不出形状。陈冰用锅底灰抹了她的脸,把眉毛画粗,在颧骨上点了两颗痣,又在嘴角画了一道疤。头发打散了,用一根木簪别住,垂下来几缕,遮住半张脸。
“像秦淮河上卖唱的。”陈冰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程真没有说话。她把短刀插进靴筒,从林小山手里接过假碎片——牛全用铅块和铜皮磨的,大小、重量和真品一样,表面刻了仿制的纹路。她用油纸包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画舫在哪个码头?”她问。
苏文玉指着河面。雾里隐约露出一截船舷,挂着灯笼,灯罩上写着“桃叶渡”三个字,字迹模糊。船是画舫,两层,红漆的柱子,绿琉璃瓦的顶,檐角挂着铜铃。船舱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影晃动,丝竹声从舱里飘出来,咿咿呀呀,像哭。
“桃叶渡码头。画舫叫‘揽月舫’,是梅里安包下的。他的人会在子时换岗,那时候守卫最松。你从船尾的锚链爬上去,二层的舱房是梅里安的,放大器在里面。”
程真接过地图,折好塞进袖子里。“多久换一次岗?”
“一个时辰。你有半个时辰。”
程真转身走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林小山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右臂又开始痒了,他没有挠。
桃叶渡的码头用青石砌成,台阶被河水泡了不知多少年,边缘长满了青苔,滑。程真蹲在石阶的阴影里,把脚上的布鞋脱了,赤脚踩在石板上,石头凉,硌脚。码头上停着三艘画舫,最大的是“揽月舫”,船头雕着莲花,船舷上系着红绸,灯笼从船头挂到船尾,一排排的,像两条火蛇。
探照灯不是灯,是人提着的灯笼,每隔一盏茶的工夫巡一遍。程真数了数,从第一批灯笼走过到下一批,刚好一盏茶的工夫。锚链在船尾,铁链粗,表面有锈,抓上去不滑。她把链子斧从背上解下来,用布条绑在腰间,深吸一口气,翻过码头栏杆,抓住锚链,往上爬。
秦淮河的水是黑的,浓雾贴着水面,看不见深浅。她只听见水声,哗啦,哗啦,像有人在哭。爬了两丈,手摸到了船舷。船板是木头的,被桐油泡过,黑亮黑亮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她翻过船舷,落在船尾的甲板上,蹲下来,后背贴着船板。
二层的舱房有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人影晃了一下,走过去,又晃了一下,走回来。程真贴着墙壁,摸到楼梯。楼梯也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吱呀响。她把布鞋穿上,鞋底厚,踩在楼梯上,声音小了很多。她数着脚步,一级,两级,三级,第四级的时候,一个人从楼上走下来,穿黑色短打,腰间别着短刀。
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三步的距离。程真的手按在链子斧上,他没有看见她——雾太浓,楼梯又暗,她的脸埋在阴影里。他低着头看楼梯板,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程真等他走了,继续往上。
二层的舱房门关着,门板上贴着红纸,写着“福”字,纸边卷了,被潮气浸得发黄。她用短刀拨开门闩,推门进去。舱房不大,一桌一椅一张榻,桌上是酒菜,菜没怎么动,酒壶空了。靠墙放着一只铁皮箱子,箱子半开着,里面嵌着三块发光的石头。不是五行令碎片,是普通的石英石,被放大器的电磁场加热后发着橘红色的光,像三颗剥了壳的咸蛋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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