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空杯,杯子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呼出,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郁气一同吐出来。
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现在日寇猖獗,”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已经逼近长沙。你们参谋处,”他目光扫过面前几位身着军装的参谋,“必须尽快拟出一套短而精的新兵训练计划。时间不等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前线部队一旦接敌,伤亡必定惨重。川中能调动的部队,必须尽快出川,奔赴战场!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川军将士,岂能苟安后方?告诉兄弟们,倭寇不灭,誓不还乡!”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回荡在略显沉闷的房间里。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地图边角卷了,用图钉钉在墙上,有些地方的纸已经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红蓝小旗,被烟头烫出好几个小洞。
他的手指在“长沙”两个字上重重一点,指腹几乎要戳破纸背,“你看,华北丢了,平津没了,华东陷了,南京……”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没再说下去,那两个字像块烙铁,烫得人说不出话,“现在鬼子的枪口,正对着湘北。
长沙要是守不住,他们顺着长江往上冲,沿着粤汉铁路往西啃,不出三月,就能摸到四川的地界。
到那时候,成都的茶馆里,怕是听不到‘摆龙门阵’的声了;重庆的码头上,插的就不是青天白日旗,是那狗娘养的太阳旗了!”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股狠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唐式遵低下头,军帽的帽檐压得更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觉得喉咙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他怎么会不知道?川军的家底他最清楚:十万将士,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农家子弟,裤脚还沾着蜀地的泥,有的鞋帮上还沾着田埂上的草籽。
手里的枪,有的是光绪年间的“老套筒”,枪栓都锈得拉不动,得用脚踩着才能上膛,枪管上布满了斑驳的锈迹;有的干脆就是大刀长矛,木柄上还留着家里农具的刻痕,有的甚至能看到“王记”“李记”的字样,那是自家铁匠铺打的记号;
还有些人背着土造的手榴弹,用麻线缠着,里面填的是黑火药,炸响了也只能听个响,弹体上还能看到手工凿刻的痕迹。
冬衣还没凑齐,很多人还穿着单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口;
粮草更是精打细算,米袋里掺着一半的红薯干,勉强够走一个月,走慢了,就得饿肚子,连炊具都凑不齐,好多人只带着个豁口的搪瓷缸。
“装备差,咱可以拼;粮草少,咱可以省。”刘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陡然提了些,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震得屋里的空气都晃了晃,
“可要是这时候缩在四川,对得起袍哥人家‘保家卫国’的誓言吗?对得起全川父老凑的那些‘草鞋钱’吗?”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铁皮箱子,里面装着各地乡绅百姓捐的钱物清单,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张村捐布鞋五十双”“李乡绅捐大洋二十块”,“对得起那些把儿子、丈夫送来当兵的爹娘婆娘吗?”
他的目光扫过案上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一群川军士兵和家人的合影,背景是低矮的土坯房,照片边角已经卷起。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电报,叠得整整齐齐,纸角都磨得起毛了,边缘卷成了波浪,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委员长催了三次,电文里的话一次比一次重;湖南的薛岳将军也发了急电,说湘北的防线快顶不住了。
川军不出,谁出?难道让那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去挡炮弹?去填战壕?”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震得桌上的砚台都动了动。
帐内的将领们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敲得人心慌,那声音像是在数着剩下的时间。
他们跟着刘湘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他在四川境内意气风发的样子,那时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眼神锐利;也见过他为了地盘和其他军阀红过眼、动过枪,那时他的脸上带着狠厉。
但此刻,他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了地盘的算计,没有了权力的欲望,只有四个字:家国存亡。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决绝。
“传我令!”刘湘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砚台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在地图上,晕开一小团黑,像朵骤然绽放的墨花,“调集十万川军,分三路出川!第一路走川黔公路,昼夜兼程,驰援湘北新墙河防线;
第二路沿长江东下,策应武汉外围,牵制鬼子兵力;
第三路驻守川东万县一线,防备日军从鄂西迂回!告诉弟兄们,四川是咱的根,湖南是咱的门,门破了,根就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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