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飞快地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掉了汗水还是泪水,咬着牙继续埋头苦挖,只是动作轻了许多,仿佛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王超奎蹲在战壕边,亲自用刺刀凿土,锋利的刀刃很快卷了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磨破的掌心渗出血珠,和泥土粘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痂,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凿土的动作,额角的汗珠滴落在泥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
天还未挣脱黎明前最深的墨色,天边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日军的炮火却如期而至。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炮击,炮弹划破夜空的声音像远处闷雷滚动,带着“呜呜”的低吼,砸在阵地外围的空地上,炸开一团团土花。
王超奎猛地从战壕里站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都进洞!快进洞!小鬼子要动真格的了!”
士兵们立刻猫腰钻进刚挖好的猫耳洞,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下一秒,炮声骤然密集起来,成百上千发炮弹呼啸着划破晨雾,带着尖锐刺耳的哨音,像无数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凶狠地扎进阵地。
大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摇晃,脚下的泥土不断起伏,让人站立不稳,仿佛随时会裂开巨口,将一切吞噬。
王超奎蜷缩在猫耳洞里,头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细小的沙砾钻进衣领,硌得皮肤生疼。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让他耳膜生疼,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里面搅动,五脏六腑都像被震得移了位,翻江倒海般难受。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听着外面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忍不住猜想:哪个洞又被炮弹盯上了?哪个弟兄……
一轮炮击过后,阵地上一片狼藉。原本还算完整的战壕被炸得支离破碎,泥土翻卷着,露出下面的黄土层,断裂的木石和弹片散落得到处都是。
王超奎刚从洞里爬出来,就看到不远处一个士兵被弹片削掉了半边肩膀,露出森白的骨头,鲜血像喷泉似的往外涌。
那士兵躺在地上,身体剧烈抽搐着,痛苦地呻吟,声音嘶哑得像破锣。王超奎心里一紧,刚想冲过去给他包扎,第二轮炮击又开始了。
这次的炮弹更密集,如同瓢泼大雨般砸下来,战壕被整段掀翻,泥土混着断裂的木石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烟柱,又重重砸落,溅起无数泥块。
不远处一个猫耳洞被炮弹直接命中,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洞口瞬间被烟尘吞没,里面的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没了动静,只留下一个冒着黑烟的土坑,边缘还散落着几块染血的碎布。
“狗日的小鬼子!”王超奎红着眼,眼角几乎要裂开,抓起身边的步枪,用力拉动枪栓。
“咔嚓”一声脆响,金属碰撞声在嘈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像是在宣泄着压抑的怒火。
炮击刚停,硝烟还未散尽,日军的冲锋号就像毒蛇吐信般钻进耳朵,尖锐而刺耳,带着一股蛮横的气焰。
王超奎猛地抬头,只见对面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涨潮的海水般涌来,钢盔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着冰冷的光,密密麻麻的刺刀组成一片闪烁的丛林,让人头皮发麻。
“弟兄们,上刺刀!”他大吼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跟小鬼子拼了!让他们知道咱们川军的厉害!”
“杀啊——!”士兵们从残破的战壕里跃出,有的手臂还在流血,用布条胡乱缠着,血渍渗透布条,红得刺眼;有的军装被炮弹碎片划破,露出里面结痂的伤口;
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燃着怒火,像要把眼前的敌人烧成灰烬。王超奎率先冲了出去,脚下踩着滚烫的弹片,纵身跃起,刺刀精准地捅进一个日军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刺刀穿过布料、肌肉,最后刺入骨骼的阻滞感,以及对方身体瞬间的痉挛。他猛地拔出刺刀,滚烫的血喷溅在他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来不及擦,他侧身躲过另一个日军劈来的步枪,那枪托带着风声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他顺势抬脚,狠狠踹在对方小腹上。那日军闷哼一声,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来,踉跄着倒地。
王超奎手中的大刀毫不犹豫地劈下,刀身嵌入对方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溅红了脚下的土地。
身边的士兵小张刚刺倒一个日军,还没来得及拔出刺刀,就被另一个从侧面扑来的日军捅了一刀。
那日军的刺刀从他腋下穿过,带出一串血珠。小张闷哼一声,脸上青筋暴起,反手死死扣住对方的手腕,将自己的刺刀狠狠捅进对方的喉咙。
日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下,小张自己也支撑不住,捂着伤口缓缓倒了下去。
王超奎眼疾手快,一刀劈倒旁边一个正要扑向小张的日军,滚烫的血溅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蹲下身去扶小张。
小张嘴里冒着血泡,嘴唇翕动着,抓着王超奎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断断续续地说:“营……营长……我……我没给川军丢人……”说完这句话,他的手猛地松了,头一歪,眼睛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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