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王超奎猛地提高了声音,(胸口的血气都涌了上来 ),“只要你们记住‘死守’两个字!守不住这里,鬼子就会闯进四川,烧咱们的屋,杀咱们的爹娘!从今天起,跟着老兵练刺杀,练瞄准,练怎么在炮火里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杀更多鬼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杀鬼子!”,紧接着,喊声就像滚雷一样在晒谷场炸开,震得老樟树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那声音里有紧张,有害怕,却更有一股豁出去的勇劲。
而在几十里外的汨罗江下游河畔,一座征用的乡绅宅院成了川军指挥部。院子里的桂树落了满地金黄,却没人有心思赏。东厢房的灯光下,气氛压抑得像要拧出水来。
刘湘躺在床上,盖着两床厚厚的棉被,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仿佛有块巨石压在胸口。
他的肺病本就重,长沙会战那几日,几乎是连轴转地守在地图前,日军突破新墙河时,他曾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栽倒在地。此刻,军医刚用听诊器听完他的肺音,直起身时,额头上全是冷汗。
“怎么样?”副官周明远在门外低声问,心揪得紧紧的。
军医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周副官,总司令的肺……怕是真撑不住了。必须立刻回后方,找最好的医生,否则……”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明远红着眼眶走进屋,刚想开口,就被刘湘摆手制止了。“我知道你要说啥。”
刘湘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看着周明远那副急得快哭的样子,心里反倒平静了些:跟着自己这么多年,这娃还是这么不经事 ),“回后方?回哪个后方?成都吗?弟兄们在前线流血,我躺在后方的病床上享福?办不到!”
“总司令!”周明远急得声音都劈了,(眼圈红得像兔子 ),“您是川军的主心骨啊!您要是倒下了,弟兄们咋办?四川的父老咋办?”
刘湘剧烈地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好半天才缓过气。他望着墙上那面沾着硝烟和血渍的川军军旗,眼神忽然亮得惊人:“川军的主心骨,不是我刘湘一个人。是杨森,是王超奎,是每个扛枪的弟兄!是‘死战不退’这四个字!”
他继继说:‘‘不把日本鬼子赶走,阎王爷还舍不得收老子”他喘了口气,(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军旗 ),“就算我不在了,这面旗还在,弟兄们的魂就还在!”
周明远别过头,偷偷用袖子抹了把眼泪。他知道总司令的脾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备车,”刘湘忽然说,“我去趟战地医院。”
周明远吓了一跳:“总司令,您这身子……”
“去看看弟兄们。”刘湘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他得去看看那些流血的娃,他们才是川军的根,看到他们,自己就还能撑 )。
战地医院设在离指挥部三里地的一座破庙里,菩萨像早被炮弹炸得残缺不全,神像前的供桌上,此刻躺满了裹着绷带的伤兵。空气中弥漫着碘酒和血腥混合的气味,不时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
刘湘在周明远的搀扶下,一步步挪进庙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领口松开两颗扣子,脸色比庙里的石灰墙还要白。
一个断了腿的年轻士兵正咬着牙哼唧,看到刘湘,眼睛猛地睁大,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总……总司令?”
刘湘连忙按住他,(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 ),声音放得极柔:“躺着,别动。伤得重不重?”
“不重!”士兵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 ),“过几天就能归队,还能杀鬼子!”
刘湘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漾开,竟添了几分暖意。他摸了摸士兵缠着绷带的腿,(指尖触到绷带下的肿胀,心里一紧 ):“好样的。等伤好了,我给你记功。”
他又走到一个瞎了眼的老兵床前,老兵是在傅家桥丢的眼睛,此刻正用手摸索着身边的步枪。“还能握枪不?”刘湘问。
老兵一听声音,猛地挺直了背:“总司令!能!就算看不见,我也能凭着声音捅鬼子三刺刀!”
刘湘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从周明远手里接过几个刚煮好的鸡蛋,塞到老兵手里:“补补身子。等你好了,教新兵刺杀。”
在庙里待了半个时辰,刘湘的脸色更白了,咳嗽也越来越频繁。周明远几次想劝他回去,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直到走到最后一个伤兵床前,那伤兵才十七岁,腿上的血还没止住,嘴里却不停地念叨着“娘,我不疼”。刘湘站了片刻,(喉咙发紧 ),对周明远说:“让后勤多弄点红糖来,给娃娃们补补。”
刚走出破庙,周明远就低声报告:“总司令,从四川来的补充兵到了,一共三个营,就在西边的打谷场待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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