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风扇转得有气无力,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翻了个身,床单粘在背上,像块湿抹布。窗外的蝉鸣突然停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像有人在远处敲鼓。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表姥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院子门口的老槐树下,背对着我。她的头发灰白,在月光下像团乱麻,裤脚卷着,露出双缠过的小脚,踩在泥地上,悄无声息。
“姥姥?”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她没回头,肩膀却抖了抖,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接着,她慢慢弯下腰,膝盖发出“咯吱”的响,双手按在地上,手指蜷曲,指甲缝里沾着黑泥。
“你干啥呢?”我的声音发颤。
她突然转过头,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白的,像两泡浑浊的石灰水。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黄黑的牙,尖得像锥子,正“汪汪”地叫着,声音粗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狗吠。
我吓得转身就跑,拖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石子路上,疼得钻心。身后传来“咚咚”的声音,是她四肢着地在追,爪子(我只能这么叫)扒拉地面的声“沙沙”的,越来越近,热烘烘的鼻息喷在我的后颈上,带着股馊味,像夏天没倒的泔水。
“别追了!”我哭喊着,看见前面有堵矮墙,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她扑过来,爪子抓住我的脚踝,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疼得我差点掉下去。她的脸抬起来,白眼球里渗出血丝,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离我的脸只有半尺远。
“汪——!”
我猛地睁开眼,风扇还在转,后背的汗把床单洇出个深色的印子。脚踝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真有几道红痕,像被指甲抓过的。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吵得人脑仁疼,可我总觉得,那蝉鸣里混着点别的声,“沙沙”的,像爪子扒拉地面。
“做噩梦了?”我妈推开门,手里端着杯凉白开,“喊得跟杀猪似的。”
我把梦里的事告诉她,她皱着眉抿了口water:“别瞎说,你表姥姥在老家好好的,去年过年还打电话来着。”
“可她追我……”
“小孩子家家的,梦都是反的。”我妈摸了摸我的额头,手心的温度让我稍微踏实了点,“快睡吧,明天还上学呢。”
她关上门的瞬间,我听见衣柜里传来“沙沙”的声。吓得赶紧蒙住头,在被子里数羊,数到一百只的时候,那声音没了,可总觉得黑暗里有双眼睛在盯着我,白花花的,像表姥姥梦里的样子。
接下来的三天相安无事。脚踝上的红痕慢慢消了,我几乎要忘了那个噩梦,直到第四天下午,我妈接了个电话,脸色瞬间白了。
她握着听筒的手在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啥时候的事……咋会……好……我们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她瘫坐在椅子上,眼圈红得像兔子。“你表姥姥……快不行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块石头砸中。“咋了?”
“被家里的狗咬伤了。”我妈深吸一口气,声音还是抖的,“她家养了条老黄狗,养了十年,温顺得很,从不咬人。昨天下午突然疯了,把你表姥姥扑倒在院子里,咬得……咬得挺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梦里表姥姥四肢着地的样子、尖牙、白眼球,一下子全涌了上来。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后背凉飕飕的,像有人用冰锥扫过。
“那狗……”我嗓子发紧,“为啥突然咬人?”
“不知道。”我妈摇摇头,开始收拾东西,动作慌乱,把袜子扔进了鞋盒,“听你舅说,那狗咬完人就跑了,找了一天没找着,估计是跑丢了。”
收拾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盯着衣柜发呆。“你表姥姥……年轻时确实缠过脚。”她喃喃自语,“刚才电话里,你舅说她躺在医院里,总说胡话,一会儿喊‘别追我’,一会儿学狗叫……”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梦里的细节,正一点一点在现实里应验。
坐上去老家的火车时,天已经黑了。窗外的树影飞快地往后退,像无数只伸出的手。我妈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眉头却皱得很紧,嘴里偶尔嘟囔一句,听不清说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抓着,像在扒拉什么。
“你表姥姥这辈子不容易。”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嫁给你表姥爷没几年,人就没了,她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吃了不少苦。那老黄狗,还是你表姥爷在世时抱回来的,说是给她做个伴。”
我想象着表姥姥的样子。记忆里她总是笑眯眯的,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菊花,手里总拿着根拐杖,走路慢悠悠的,看见我就往我兜里塞糖,糖纸皱巴巴的,却甜得很。
可这甜,怎么也盖不住梦里那股馊味。
火车到站时,天刚蒙蒙亮。舅舅来接我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上冒出层胡茬,看起来憔悴得很。“昨晚又恶化了。”他把我们往医院带,脚步匆匆,“医生说年纪大了,心脏本来就不好,加上失血多,怕是……挺不过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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