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完，四九城的风还是冷的。
正月开工那天，厂门口贴着一张新的标语，除了红底白字写着“抓革命，促生产”，还有很多其他类型的标语。
林墨进厂时，门岗的民兵递给他一摞当天的报纸。他接过来，靠在车架上翻了翻。头版是社论，措辞严厉，谈的还是批这个批那个的老调子；第二版是各地工业生产的报道，数字漂亮，形势大好；第三版有一篇关于纪念的文章，占了半个版面，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克制的哀思。
现在外面的形势跟厂里是两重天。
二月中旬开始，街上的标语和横幅越来越多。那些热闹的地方，每隔几十米就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大标语，口号一个比一个响亮，措辞一个比一个严厉，看得人眼花缭乱。
但与此同时，另一股暗流也在涌动。
胡同口的宣传栏里，除了那些红彤彤的标语，还贴着几张手写的悼念文章。纸张粗糙，字迹工整，有的还配了手绘的画像。
那些文章措辞含蓄，但意思很明白——怀念去年逝世的那位老人。
林墨骑车经过那些宣传栏的时候，会放慢速度看一眼，但从不停留。他看得懂那些字里行间的东西，他知道那些文字背后，是普通人对一个时代的记忆。
但它们跟那些标语摆在一起，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一边是黑纱和白花，一边是最新指示。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同时出现在这座城市的街头巷尾，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谁也不搭理谁，谁也没法说服谁。
这种矛盾，在工厂里也能感觉到。
开工后的第一周，雷振江的保卫科连着报了几件事。三分厂有两个工人上班时聊报纸上的新闻被当班组长警告了；一分厂有个老工人在车间里贴了一张手写的悼念诗词，被纠察队让人撕了，但没有追究。
工厂管理层的态度很明确上班时间不许谈论与生产无关的话题，不许在车间里张贴任何未经审批的文字材料。谁违反规定，按厂规处理。
林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人造板厂二月份的能耗报表。
赵启明站在他办公桌前，把情况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林厂长，这件事陈厂长处理得挺妥当的。那几个人都是厂里的老工人，平时表现不错，就是下了班在外面看了些东西，上班的时候忍不住议论了几句。陈厂长让人把东西撤了，找他们谈了话，写了检查，没有给处分。”
“工人们什么反应？”
“大部分人觉得陈厂长处理得公道。”赵启明想了想，“就是有人说，外面贴得满大街都是，为什么车间里不能贴。”
林墨放下报表，看着赵启明。
“你跟陈厂长说，规矩是规矩。上班就是上班，把心思放在生产上。”
赵启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相似的苗头，在其他分厂也有，但都被按住了。林墨知道这种事靠“按”是按不住的。该来的总会来，该爆的总会爆。他只是希望在可控的阶段里，能把生产稳住。
好在，厂里的基本盘还算稳固，生产一线的人基本都非常信服他这个厂长，很多甚至是崇拜。
外面很多工厂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糟。开春之后，原材料供应的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木材是家具厂最主要的原料。煤炭和钢材是人造板厂硬性消耗的能源和耗材，汽油是运输的命脉。
现在，统筹协调的部门这些物资的调拨权在相关部门手里，他们说要优先保障重点企业、重点项目的供应；到了下面落实的时候，这条线就乱了，关系硬的厂能多拿，关系软的厂就只能少拿甚至拿不到。
很多兄弟厂的老熟人来找林墨喝酒的时候，都在抱怨这些事。
二月底的一天，部里打来电话，语气比平时沉重不少。
“小林，你们厂的原材料供应，有没有受影响？”
林墨想了想，说：“木材和供应煤炭我们有自己的渠道，钢材我们自己有一定的储备，汽油的配额还没完全落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有准备。部里正在协调，但形势不太好说。你的任务就是把生产稳住，不管外面怎么变，你们的创汇不能掉。”
林墨握着话筒，说了一句让对方沉默了很久的话。
“王局长，生产这块你放心。煤、钢、油，这些我会想办法。只要这些东西不断，生产就不会停。但如果连电都保不住，那我也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又持续了几秒。
“能稳住生产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们会尽力维持。”
林墨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三月初，原材料供应的问题开始波及北方家具厂。
人造板厂那边，韩海峰打来电话，说煤炭的库存只够用半个月了。钢材的配额也减了，五金厂那边孙厂长急得团团转，说再没有钢材，有几条冲压线就要停了。汽油更紧张，运输科的车已经有一半趴窝了，跑长途的卡车加不到油，成品运不出去，原料拉不进来，整个物流链条都在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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