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州岛外海的黎明被炮声撕裂。
辰时整,幽州炮舰“海隼号”右舷六门火炮依次怒吼,硝烟在海面上炸开六朵灰白的云,炮弹落点在前方三百丈处标靶船周围掀起冲天水柱。观演船上,崔弘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茶水溅出几滴在锦袍上。
“崔公受惊了。”张顺站在他身侧,语气平静,“这是例行操演的第一项——固定靶齐射。接下来是移动靶追击,崔公可要仔细看。”
崔弘定了定神,勉强笑道:“贵军火炮……声势惊人。”他身旁十六岁的儿子崔秀却眼睛发亮,半个身子都探出船舷,死死盯着海面上快速机动的靶船。
第二阵炮响时,崔秀忍不住惊呼:“打中了!三发两中!”那艘被绳索拖曳呈之字形机动的靶船,船尾和舯部各中一弹,木屑纷飞。
张顺微微一笑,指向更远处:“崔公子请看那边。”
一艘小艇正破浪驶来,艇上三名水手在颠簸中举枪瞄准,随着“砰砰砰”一连串脆响,百步外飘浮的陶罐应声碎裂。那是新式猎铳的速射演示。
崔弘的脸色变了。作为掌控济州海运的豪强,他见过南汉的水师操练,也见过倭寇的鸟铳,但从未见过如此精准、如此迅猛的火力展示。他原本存着观望之心——若幽州实力不济,便继续与南汉周旋;若幽州够强,再做打算。但现在,这个选择变得艰难起来。
“张将军,”崔弘试探着问,“不知这等利器……可否买卖?”
“买卖?”张顺转过身,迎着海风,“崔公,幽州的火器,只给朋友用。”
“朋友……”崔弘咀嚼着这个词。
“没错。”张顺指向正在转向的“海隼号”,“幽州水师愿与济州的朋友共享东海。炮舰可为商船护航,猎铳可助护卫清剿海盗。至于更深的合作——”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丞相有令,若崔公愿加入‘东海贸易同盟’,济州港可作为自由港,幽州商船停靠补给一律按市价,并优先采购崔氏货物。此外,天工院可派工匠协助崔氏更新船队,提高航速与载货量。”
崔弘接过文书,手指微微发颤。这些条件比南汉空口许诺的侯爵实在得多。但他仍有顾虑:“南汉那边……”
“南汉的舰队就在百里外。”张顺毫不避讳,“崔公可知他们为何不敢靠近?因为昨天傍晚,我舰发了一炮,炮弹落在他们旗舰前方五十丈——那是警告。今天这场操演,也是演给他们看的。”
崔弘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才明白,这场操演不仅是给他看的,更是给南汉看的。幽州这是公开宣示:东海,不是南汉一家说了算。
“父亲,”一直沉默的崔秀忽然开口,“孩儿想……去幽州看看。”
“胡闹!”崔弘斥道。
“不是胡闹。”崔秀眼中闪着光,“张将军,贵军的炮手、铳手,可是在幽州训练的?我想去学。”
张顺深深看了这少年一眼:“崔公子若有志于此,幽州格物学堂正招收学子,天工院也有工匠学徒之位。不过——”他转向崔弘,“这要崔公同意。”
崔弘脸色变幻。儿子的话点醒了他——与幽州结盟,不止是生意,更是未来。如果崔秀能在幽州学习最新的技术、结识幽州的人脉,那么崔氏在济州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海风呼啸,炮声已息,但硝烟味仍在空气中弥漫。崔弘握着那份文书,良久,缓缓道:“张将军,三日后,崔某在府中设宴,请将军务必赏光。届时……我们再详谈。”
“好。”张顺拱手,“恭候崔公。”
同一时刻,幽州城格物学堂的庭院里,晨课正在进行。苏砚蹲在地上,用白灰画出一个巨大的日晷图案,周围围着一圈同窗。
“大家看,”他指着晷面上不同时辰的刻度,“按《周髀算经》的算法,夏至日晷影最短,长一尺五寸;冬至最长,长一丈三尺。但我在想——”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我们造一个可以转动的晷盘,根据季节调整角度,是不是就能更精确?”
一个胖乎乎的学子挠头:“可是……书里没写可以转啊。”
“书里没写,我们就不能试吗?”苏砚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制模型——一个可以调节倾斜角度的简易日晷,“我昨晚做的,试了三次,调整角度后,测时误差从一刻钟缩小到了半刻钟!”
学子们发出惊叹。郑珏站在廊下,抚须微笑。这时,一个护卫匆匆走来,低声禀报:“郑公,文老板来了,说是……要给学堂捐一批书。”
郑珏笑容一敛:“捐书?”
“是,拉了整整一车,说是家藏古籍,愿赠予学堂充实藏书。”护卫道,“要不要收?”
郑珏沉吟。文老板此刻捐书,用意不明。但若断然拒绝,恐打草惊蛇。“收下。”他吩咐,“但书先不入库,放在前厅,老夫亲自查验。另外,去请林指挥使。”
前厅里,文老板搓着手,脸上堆着殷勤的笑:“郑公!久仰久仰!小可听闻格物学堂求书若渴,特将家藏的一些算学、工技古籍整理出来,望能助学子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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