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近前，那人双手一躬，姿态端正，一丝不苟。“陛下，老臣有礼了。”
声音不大，没有惊动旁人。稳稳当当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周泰抬了抬手。“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丞相也有此雅兴？”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老丞相笑了笑。
他的目光从周泰身上移开，落在远处花丛中一个正在追蝴蝶的小姑娘身上，看了两眼，收回来。
“我这个年岁，对花儿啊草啊，没那么多喜爱。一动不如一静。”他顿了一下。“可孩子们喜欢。老臣年纪大了，是时候多陪陪家人了……”他的话音落下去，没有继续说。
“唉！丞相老当益壮。”周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语速也快了一些，像是在拦一匹正在往前冲的老马。
他生怕老丞相说出什么“告老还乡”的话来。朝堂上没有老丞相在上面压着，他就有的忙了。
老丞相本就没这个意思，只是感慨一下。
今天这场合，桃花林，便服，没有奏章，没有旁听的百官，不适合说那些掉兴致的事。
他转开话题，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周泰那张比在朝堂上松弛了许多的脸上。
“陛下这是微服私访，与民同乐？”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带着几分宽容的调侃。
周泰摇了摇头。“丞相不用为我粉饰。只是带她们出来玩一玩。”
他的目光往花丛中那个三个身影上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一入宫门深似海，可谁又能过得惯那种囚禁的日子？朕也好久没有看到她们如此真心的笑了。”
老丞相点点头。
人们都知道皇宫中的荣华富贵，又有几人知道那个地方的清冷寂寞。
他没有往那边看。就像普通人家来访的客人一样，不主动与主人的女眷打招呼，不往那边多看一眼。
三个女子也当做没看见他，继续在花丛中穿行，笑声从那边飘过来，脆生生的，像风吹过风铃。
如此自然而然，如此平凡。
“老臣和先皇努力了一辈子，也没敢奢望如今的好日子。”老丞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带着几分感慨。
“努力了一辈子”这五个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五块石头压在人的胸口。
摇了摇头，他远远看见自己的孙女在花丛那头挥手，小手举得高高的，晃来晃去，在喊他过去。
他收回目光，拱手作别。“既如此，就不打扰陛下雅兴。老臣告退了。”
周泰没有用身份压人。到了这片桃林，那些朝堂上的规矩、礼仪、尊卑，忽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像个普通人一样拱了拱手
“丞相慢走。”
说完，他转身走向三女的位置。
王皇后正蹲在地上捡花瓣。周泰走过去，坐到她们旁边，拿起食盒里的一个小点心放入口中。
花瓣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头顶，他好像就突然懒了起来。不顾形象的躺在布上。
突然就理解逍遥侯了，这神仙一般的日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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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三个年轻人傻傻地看着这边。
三人都穿着长衫，头戴方巾，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读书人打扮。
其中一个手握着折扇，目光死死黏在王皇后身上。
他哗地撑开折扇，在面前扇了两下，春风吹不散他心头的火热，扇出来的风也扑不灭。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急切的劲儿。“二位兄台，你说那是哪家的小姐？不如我们过去打听一下？”
另一个眼睛还看着远处那片粉白色的花海，没回头。
他的手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持扇少年的胳膊。
“唐兄，看一看就行了。”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如此美人到了这个年纪，怎么会没有婚配？莫唐突了。”
他的目光从花海上收回来，落在持扇少年脸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想什么”的无奈。
“万一呢？”持扇的少年还有些不死心。
另一个人也开始拉他。
“唐兄，唐兄。你初到京都，还不了解。”他的语速很快。“这里可不比其他地方。若是弄出动静，官府是真的会抓的。什么家世都没有用。”
姓唐的少年被两个人拉着，动弹不得。
“我没想……”他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人冤枉了的委屈。
他是仗势欺人的人吗？
拉他的那个人没松手。
“在京都，家世越好越吃亏。”他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半个月之前，兵部侍郎的幼子，在街面上口头花花了两句。他是真的什么都没干，就只是拦住了个女子，调戏了两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听听就好千万别学”的郑重。“结果就被京兆尹抓去打了二十大板。回了家，又被他爹打断了腿，扔了出来。前几天我在街口见他，已经和要饭的混在一起了。”
姓唐的一下冷静下来。刚才激动的心，从里到外凉得透透的。他手里的折扇不扇了，停在那里，扇面半开半合，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骗你作甚？”那人松开了他的袖子，退后一步，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一副“信不信由你”的表情。
姓唐的少年强迫自己扭过头去，移向灰蓝色的天空，移向脚下那些被踩碎的花瓣。
他的目光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放在哪里都觉得不对。
不看了。不看了。几个女子有什么好看的？
他合上折扇，插进腰间，整了整衣领，又整了整袖子。
脸上的表情从火热变成了平静，又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刻意的、装出来的淡然。
还是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大丈夫岂能被美色所迷惑。
拉他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相顾苦笑。
前人砍树，后人暴晒。以前京都的那些纨绔把名声彻底搞臭了。现在一个帮他们说话的都没有。
偏偏那些家伙不是当了官就是参了军。把一个臭街的名声留给了他们。
以前是没人敢管，现在是人人都想管。家世好，又不是他们自己选的。这是干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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