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不周”四个字咬得略重了些。翻译过来便是:你摔了是你自己的事,少赖到我们王府头上。
同样也是警告若曦,别想把这件事闹大,或者推在明玉身上。
若曦在客位上坐下,面色微白却眼神清亮。
她没接明慧递过来的话茬,反而慢悠悠地开了口:“福晋说的是,说起来,我也正想跟您提这事呢。”
明慧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正是怕给府上添麻烦,”若曦微微倾身,姿态恭敬却干脆利落,“我已让人收拾东西,只待告诉姐姐后,明日便准备搬回马尔泰家的宅邸。”
花厅里静了一瞬。
明慧身后的嬷嬷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明慧本人也愣了愣,随即放下茶盏,面上那层温婉的笑容淡了三分。
这么急着要走,难不成是想以进为退,让外人对八贝勒府产生什么不好的想法?
她正襟危坐,“搬回去?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着要搬出去?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独自住在京中宅子里,没个长辈照应,传出去像什么话?”
“多谢福晋体恤,若曦感激不尽。”若曦不紧不慢地接了话,
“只是我阿玛西北大捷的折子前日刚递上去,想来皇上这几日就要召见功臣家眷。
若我一直住在八贝勒府,旁人难免议论,知道的说是福晋照拂故人,不知道的,还当马尔泰家攀附王府呢。”
她微微抬眸,看了明慧一眼。
那一眼清清淡淡的,没有敌意,却将话说到了台面上。
“阿玛正二品武将的体面”和“八贝勒府攀附拉拢的嫌疑”被并排放着,哪一个更重,明慧心里比谁都明白。
明慧脸上的笑意彻底凝住了。
花厅里的空气陡然变得紧绷,站在明慧身后的一个嬷嬷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明慧一个手势钉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明慧才重新笑了起来,只不过那笑容比方才冷了许多,眼尾也像淬了霜的刀锋。
“若曦格格倒是长大了。”她慢声道,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碾出来,“说话滴水不漏,我竟小瞧你了。”
若曦垂眸:“福晋过奖,若曦只是不想给姐姐,给贝勒府添麻烦罢了。”
“好。”明慧站起身,身后的仆妇们齐刷刷跟着动作,“既然格格主意已定,我也不好强留,回头我让人备车送你……”
“此事便不必劳烦福晋。”若曦也站了起来,微微屈膝一礼,“马尔泰家的马车已经在后门候着了,今晨我让人知会过管家,一应事务都交割清楚了。”
明慧的脚步顿在花厅门槛前,属实未想到这位若曦格格动作这般迅速。
她偏过头看了若曦一眼,目光从那截白皙的脖颈滑到那双清凌凌的眼睛上,似乎在重新掂量这个她从前没放在眼里的格格究竟有多少斤两。
半晌,她冷笑了一声,留下一句:“行,你走便是。只是你姐姐尚在府中侧福晋位上,你搬出去了,可想过她的处境?”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
不过若曦的脸色没变,只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她抬眸看向明慧的背影,对方已经抬步跨过门槛,宝蓝色的旗装下摆在晨光中一闪,又带着满院仆从呼啦啦地走了。
脚步声渐远,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殿内的若曦,还有窗外海棠叶的沙沙声。
站在厅中,若曦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等人走远后,她走到铜镜前坐下,这面镜子是花厅里备着给客人整理仪容的,边角包着银,镜面光洁。
镜中人眉眼清冷,唇色微淡,看起来仍然有些病恹恹的。
但若曦自己知道,她既然来了,就不会让她关心的人落得不好的下场。
她取过梳妆台上的篦子,慢慢地顺着鬓角梳了两下。
方才明慧最后那句话是在警告她,‘你姐姐尚在府中,若你不管不顾你搬出去,可想过她的处境?’
放下篦子,若曦的指尖搭在冰凉的铜镜边缘,镜中人的眸光一沉。
“不急。”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声音极轻,唇角的笑意已经淡得看不见了,“我很快就会把姐姐也带走。”
她说这话时神识朝后院方向探出去,隔着几重院落、回廊、月洞门,她感应到若兰的院子里青烟袅袅,大约是又在小佛堂里上香了。
那缕青烟颇为寡淡,就像姐姐这些年的日子,自从来到贝勒府后,姐姐便像一朵枯萎的花。
收回神识,若曦起身整理好衣襟。
“巧慧,”她朝门外唤了一声,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
“今日你便收拾下我们的行装,全都装在箱笼里,咱们来的时候什么样,回去便也是什么样,没得让人以为咱们在这贝勒府得了多少好处呢!”
“回格格,奴婢知晓。”巧慧回答的很迅速。
吩咐好巧慧要做的事,若曦便想着看看姐姐。
八贝勒府的布局她早已熟稔于心,从前院花厅绕过抄手游廊,穿过一扇月洞门便是侧福晋的院落。
这条路若兰走了七年,从新嫁娘走到佛堂里的青灯古佛,把一双本该握弓弦的手走成了捻佛珠的模样。
若曦每走一步,原主残留在骨骼里的记忆便翻涌一分。
若兰出嫁那日攥着她手指的力道很大,还有姐姐若兰成婚多年,竟连一次都未曾回过马尔泰府。
姐姐脸上总是挤出勉强的笑,到后来竟是连笑模样都没有的沉默。
“格格,您慢些。”另一小丫鬟冬云跟在她身后,小声道,“侧福晋的院子……就在前头了。”
若曦嗯了一声,步子没停。
侧福晋的院子比偏院更大些,但院墙脚下生着一片青苔,就连角落里的石榴树也呈现凋零的景象。
正屋门窗紧闭,只西边一间耳房的窗户开着半扇,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隐隐有檀香的味道漫出来。
若曦推门进去时,若兰正跪在小佛堂的蒲团上。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旗装,头上没有任何珠翠,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整个人清减了许多,下颌线比若曦记忆中更尖了些,眼眶微微凹陷,烛光映在脸上能看见颧骨处淡淡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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