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过井台，水面浮着一层细白粉末，像霜落在水底。麦穗走后，赵王氏没动，手指抠着陶片边缘，指腹被磨出一道红痕。她盯着那片浑浊的水，直到月亮偏西，才把剩下的碎片包进粗布，塞进灶膛深处。
第二天一早，她没去织室，也没碰染缸。她背着一个空篓子，绕过村口晒场，直奔宗祠。
宗祠门开着，里正赵德坐在案前翻族谱。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赵王氏，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做什么？”
赵王氏把布包放在案上，解开，露出那块磨得锋利的陶片。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楚：“麦穗改机子，用红布换粮，这不是正道。她那布，是妖物。”
赵德看着陶片，没说话。
“她让女人不守本分，还弄出那种颜色。”赵王氏继续说，“陇西红？哪来的规矩？祖宗传下来的布，都是素色。她这是乱制，会招灾的。”
赵德伸手拿起陶片，翻过来对着光看。他本想敷衍几句打发她走，可就在灯影晃过的一瞬，他看见陶底有刻痕。
他把陶片凑近油灯，手指顺着划过去。
“民……食……天……”
三个字清晰可见，笔画是秦篆的方折体。第四个字只剩半边，像是“以”字残迹。
他的手停在最后一个字上，呼吸慢了下来。
这五个字他见过。秦法石碑上刻过，郡守训话时提过。这是律令开头常用的话。可一个村妇，怎么会把它刻在陶片上？还藏在磨碎前？
他抬眼看向赵王氏：“这字，是你刻的？”
“不是！”赵王氏摇头，“这是我从她织坊拿来的。她让人洗线那天，我捡到的。她肯定知道这字不能留，所以想毁掉。”
赵德没再问。他把陶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放到鼻下闻了闻。没有烟火气，也不是新刻的。这痕迹，少说得有几年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麦穗不是随便写几个字糊弄人。她是真认得秦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陶片收进袖袋。
“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赵王氏还想说什么，但他摆了摆手。她咬着嘴唇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赵德坐在原地没动。他想起去年麦穗教人堆肥时，说“腐草化萤，烂叶成土”，那是《吕氏春秋》里的句子，只是她没提书名。他还记得自己烧她农书那天，她蹲在灰堆旁，一句话没说，只用手把炭屑拢成一堆。
那时他以为她是认输了。
现在他觉得，她可能早就知道，有些东西烧不掉。
天黑以后，他提了一盏小油灯，出了宗祠，往村西走去。
麦穗的屋子亮着灯。她没睡，在桌前削一根木梭。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起身开门。
“里正叔。”
赵德点头，走进来，把灯放在桌上。他从袖中取出那块陶片，放在灯下。
“这个字，”他说，“你从哪来的？”
麦穗看着陶片，没急着回答。她把木梭放下，从手腕解下艾草绳，轻轻搭在桌角。然后她从怀里摸出半片竹简，放在陶片旁边。
竹简焦了边，正面刻着五字：“民以食为天”。
赵德一眼就认出来了。字体和陶片上的一模一样。
“秦篆。”麦穗说，“当活用。”
赵德盯着竹简，手指慢慢抚过那五个字。他问：“这东西，你怎么会有？”
“捡的。”她说，“老时候的东西，能用就用。”
赵德抬头看她。她的脸在灯下很平静，没有躲闪，也没有炫耀。就像她说的只是今天吃了什么饭。
他忽然明白，她不是在逞能。她是故意让他看到这个。
她在告诉他：我不是凭空造事的人。我做的事，有根。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这字……别再用了。”
麦穗点头：“我知道。”
赵德站起身，拿起灯。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明天织坊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照常。”她说，“染料要晒，机子要调，布要织。”
“赵王氏不会罢休。”
“我知道。”
赵德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灯影远去后，麦穗吹灭油灯。屋里黑下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另一片竹简，比刚才那片更小，背面有两个极细的字：“经纬”。
她用拇指摩挲那两个字，低声说：“娘，你说的‘变’，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没人回答。远处传来一声狗叫，接着又静了。
第二天中午，赵王氏蹲在自家灶前，手里还攥着一块陶片。她原本以为里正会带人去查封织室，可一整天都没动静。反而听说麦穗已经开始晒染料，十几个妇人围在棚下挑纱线。
她把陶片放进嘴里咬了一下，硌得牙疼。
傍晚时，她悄悄去了宗祠外。赵德正在院里扫地。她躲在墙角，看见他扫完地，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陶片，放在香案上磕了三下，又收回去。
她没敢进去。
夜里下了点小雨。麦穗屋檐下的陶罐接满了水。她坐在床沿，把两片竹简并在一起。正面是“民以食为天”，背面是“经纬”。
她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眼。
第二天清晨，织室门口来了更多妇人。阿禾站在新机前，教她们踩踏板。麦穗站在一旁，看着布面一点点延展。
有人问：“夫人，这红布真的能换粮吗？”
“能。”她说，“官仓收。”
“那我们也行？”
“你们都能。”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刚织好的布。她忽然抬头：“要是有人再说这是妖物呢？”
麦穗看着她：“那就告诉他们，字是秦篆，布是人织，粮是人吃。谁要说这是妖，就问他——饿的时候，吃的也是妖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
接着笑声多了起来。
麦穗转身走向染缸，掀开盖子。缸里泡着茜草汁，颜色浓得发紫。她伸手搅了搅，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阳光照进来，染液表面突然映出一道红纹，像血丝浮在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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