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烛火将北冥国君踌躇满志的面容照得格外明亮。
然而,那光芒之下,亦映出他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愁绪。
他重新坐下,方才的激昂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考量。
“造船之议,明日朕便正式颁旨。”
他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务实,“工部、户部、兵部,朕已暗中考量多时,选定了敢任事、能任事之人统领。”
他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我们,并不避讳:“朕亦深知,此并非易事。国库经去年战事、今春赈灾,所余虽不至空虚,但若要支撑如此规模的水师建造,仍是捉襟见肘。此其一。”
“其二,”他端起已凉的茶盏,又放下,“北冥承平日久,能督造可抗风浪、经战阵巨舰的大师……实是屈指可数。
寻常木匠、船工易得,但许多精妙技艺传承已有断档,图谱或许尚存,但那份将木料、风浪与武器融合成海上堡垒的手感与经验,却非图纸所能承载。
故而,明日起,朕将广发“求贤令”,不,是“英雄帖”!招募天下能工巧匠,凡愿助我北冥建造船舰共御外敌者,无论来自何方,皆是我北冥之上宾!”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能看到隐藏其下的阻力。“朝中目前虽暂无异声,然涉及具体钱粮调拨、物料征用、民夫征集,乃至各州府利益权衡,其中艰难繁琐,暗流阻力,绝不会少。”
他沉默片刻,最终说道,“但无论如何,这一步,朕必须迈出去。”
随着国君这份决意化为行动,打造全新北冥水师的浩大工程就此启动。
然而,理想照进现实的第一道坎,很快便横亘眼前——人才之匮。
“英雄帖”虽广发四海,但真正能响应、且敢于应召的熟练大匠稀缺无比。
即便有人慕名或怀义而来,经过严格考核,其中真正懂得如何设计龙骨以适应不同海况、如何计算舰体比例以平衡速度与稳定、如何布置水密隔舱以应对实战的,寥寥无几。
偶尔有一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匠师,却又往往固守旧法,难以接受国君提出的新的设计理念与更高效的协作方式。
接连数日,晚膳时分,暖阁内的气氛总不复那夜的激昂。
国君常蹙着眉,提及朝会上的种种困境,“工部今日又呈上名录,沿海三州响应“英雄帖”者,登记在册的匠人逾百人。”
他放下银箸,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色,“但经初步筛选,十之八九仅擅长渔舟、货船修缮,能看懂新式舰船图样者,不足十人,其中敢于自荐主持大局的,更是寥寥。”
爹爹沉吟道:“技艺可以传授,经验可以积累,但这主持大局的眼界与魄力,确非朝夕可成。”
“正是此理。”国君揉了揉眉心,倦色难掩。
私下里,我听见爹爹与娘亲就此事低声商议。
娘亲语气凝重,“造船不比筑城,城基偏差几寸,或可修补,战舰龙骨若差之毫厘,出海便是谬以千里,关乎千百将士性命。
能统领全局、融会贯通的大匠帅才,可遇不可求。专业之事,终需专业之才来掌舵才行。”
我默默听着,目光投向窗外,宫墙内庭院的春花开得正盛,簇簇团团,热闹非凡。
但平阳宫城的上空,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关于人才匮乏的愁云,这第一步,竟比想象中,还要艰难得多。
就在北冥朝野上下为造船匠才匮乏而沉郁忧心之际,西鲁又传来的急报。
那一日,一名风尘仆仆身着西鲁王庭禁卫服饰的信使悄然来到平阳城。
贺楚接过他递来的密函展信阅读,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但眼底骤然掠过的寒芒,却泄露了信中所载绝非小事。
原来,自他离国远赴北冥以来,西鲁朝堂那看似被强力震慑下去的暗流,再度开始涌动。其中最为活跃的,便是那位年事已高、却愈发不甘寂寞的姆阁老。
这一切的源头或可追溯至更早:自我与爹娘决裂不知所踪后,贺楚随即以雷霆之势将后宫嫔妃尽数遣散。
他给出的理由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冷硬:“徒耗国库粮米,于国无益。”
此事当初在西鲁曾引起不小波澜,但贺楚态度强硬加之厚赐补偿,终究压了下去。
然而,那些带着丰厚补偿回到母家的贵女们,面临的并非尽是锦衣玉食的悠闲。
家族的审视、外界的窃议、未来婚嫁的尴尬,乃至自身心境的不平,时日稍长,难免滋生出怨怼之气。
这份怨气,在有心人的眼中,便成了可资利用的绝佳柴薪。
姆阁老正是看准了这一点,他联合了数位家中曾有女被遣、或本就对贺楚“专宠南平贵女、冷落本国势力”心存不满的朝臣显贵,悄然织就一张舆论之网。
他们揪住了一个冠冕堂皇、难以回避的软肋——国本子嗣。
“王上青春鼎盛,然中宫久虚,后宫空置,至今膝下犹空。此非一姓之私事,乃关乎西鲁国祚承续之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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