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光线略显昏暗的事务室走出来,重新踏上洒满午后阳光的甲板,海风的咸味似乎都变得清新了些。名为竹下左卫门的年长安保人员,一位身材敦实、脸庞黝黑、眼角带着深刻皱纹的男人,正亲自送朔夜和香奈乎返回。
“实在抱歉,月城先生,还有这位小姐,”左卫门的语气带着职业化的歉意,但眼神却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位“医师”,“在我们的船上发生这样不愉快的事情,是我们安保工作的疏忽。让二位受惊了。”
“您太客气了,竹下先生。”朔夜微微颔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有礼的笑容,语气轻松,“不过是几个喝多了闹事的无赖,解决了就好。还要感谢贵方处理及时。”他一边说着,一边似乎是无意识地抬起右手,用指尖轻轻挠了挠靠近太阳穴的额角。这是一个很平常的小动作。
然而,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一直保持观察的左卫门眼神陡然一凝!
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朔夜那只抬起的手——指关节粗大而分明,尤其是拇指、食指和虎口相连的部位,覆盖着一层厚实、颜色深暗、纹理清晰的茧子!
那绝非是捣药、切脉或握笔能形成的痕迹,更不是普通体力劳动者那种遍布手掌的粗糙。那茧子的形状、位置,分明是常年以固定姿势、用力紧握某种坚硬且有棱角的柄状物,经年累月摩擦压迫而成。
左卫门年轻时应征入伍,在军队里待过几年,见过不少用刀剑的好手。后来在海上漂泊,也遇到过形形色色的浪人、武士。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种独特的茧子,是长期、高强度握持刀剑类武器才会留下的标志!一个“行医卖药的医生”,手上怎么会有这种茧子?
疑窦一旦升起,便迅速扩大。左卫门再次回想刚才甲板上的冲突:那个紫发少女出手的精准、狠辣与果断,绝非寻常少女能有,甚至超越了大多数训练有素的士兵;而这位自称是她“叔叔”的男人,制止持刀凶徒时那鬼魅般的身手和一击致晕的冷静,也绝非普通医师所能为。还有那个被他们小心看护的长木箱,那浓烈的药草味……现在想来,倒更像是为了掩盖某种特殊气味而刻意为之。
责任心和对船上安全的警惕,瞬间压过了之前的歉意。竹下左卫门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他看似随意地移动了一下脚步,恰好挡住了朔夜他们返回蝴蝶忍所在方向的去路,同时,他身后的两名年轻安保人员,也心领神会地、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形成了一个隐形的三角合围之势。甲板上的海风似乎都滞重了几分。
“月城先生,”左卫门的声音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他不再用敬语“您”,“恕我冒昧,看二位的言谈举止……似乎并不太像寻常的游方郎中。不知道二位具体是做哪一方面的大夫?又为何要远渡重洋,前往北海道行医呢?据我所知,那边的村镇,大多有自己的乡土医生。”
问题直指核心,且带着明显的试探。
朔夜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光。他放下挠头的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依旧放松,仿佛并未察觉周围气氛的微妙变化。
“竹下先生真是观察入微,”朔夜的语气依旧客气,甚至带着点赞许,“实不相瞒,我们家传的医术,确实有些特殊,偏向于处理一些……嗯,疑难杂症,尤其是因山野瘴气、邪祟侵扰导致的怪病。北海道地广人稀,山林茂密,此类传闻颇多,所以我们想去碰碰运气。”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民间确实有专治“邪病”的医生。
但左卫门眼中的疑虑并未打消,反而更深了。“邪祟侵扰?”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如炬地盯着朔夜,“月城先生似乎对这些‘非自然’的东西,接受度很高?而且,处理这类‘怪病’,需要用到……”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朔夜带着厚茧的双手,“……需要用到如此强健的体魄和……身手吗?方才先生制伏凶徒的手法,可不像医术,倒像是武艺呢……”
话语中的质疑已经毫不掩饰。两名年轻的安保人员肌肉微微绷紧,手悄悄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
朔夜沉默了。他看了看眼神锐利、显然不得到满意答案不会罢休的左卫门,又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始终安静、仿佛事不关己的香奈乎。少女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指示,只有全然的信任和等待。
海鸥在头顶盘旋鸣叫,轮船破浪的声音规律而沉闷。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终于,朔夜轻轻叹了口气,那温和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难以言喻的肃穆与认真。他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像刚才那样刻意收敛,一种历经无数生死搏杀后才可能淬炼出的、沉稳如山又锐利如刀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连他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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