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陈主任还是有些心虚的。
倒不是因为做了什么亏心事心虚，他那死对头得知自己居然是陈主任想办法弄回城的，已经变得麻木的眼神突然起死回生。
“那老东西能有这种好心？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你们别骗我，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王老爷子坐在病床上，双手捂脸，从手指缝里滴落几滴热泪。
被冤枉下放的时候他没哭，知道举报人是女婿时，他也只是沉默了片刻就接受了这个消息，也没哭。
本以为他这一辈子就将蹉跎在漫天黄沙的土地上时，命运再次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陈主任冒着极大的风险，搭上不少人脉不少钱，终于让王老爷子平反回城。
时机刚刚好，如果再晚上一个月甚至是几天时间，王老爷子没准现在已经埋骨在沙地，这辈子见不到光明。
除了陈主任，没有任何人救他。这是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就连他自己的女儿，在登报和他断绝关系后，也默认他这辈子就只能待在乡下，饱受身体和心灵的双重打击。
然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安安静静地消失。
王老爷子认命了，为什么还要费尽心力来救他这样一个废人呢？
他自己都已经放弃了自己。
“为什么要救我！老东西！”王老爷子的一颗心上长了难以愈合的暗疮。
陈主任站在病房外，眉头皱的死紧。
可转眼推开门，又换了另一种表情。
“呦呵～老东西，你命挺大啊！”陈主任眉眼上挑，打趣的声音就算是死了再活过来，王老爷子也忘不掉。
陈老头就是个讨厌的臭老头！
王老爷子浑身充满斗志，挣扎的要坐起来。坐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那个讨厌了多年的身影。
那个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臭老头。
“老子的命就是大！谁死了老子都不带死的，你有意见死一边去，老子就是要活着，活着干死你这个臭老头。”
王老爷子打起精神，抬起一只手夸张的在鼻子前扇了两下，“臭不可闻！”
陈主任用力闭上眼，自己给自己抚胸口顺气。
不气不气，他差点把命给丢了，现在是病人，他还不至于和一个病人置气。
王老头是个啥人，他八百年前就知道，和他生什么气，气坏自己没人替。
我去他的！这谁能不生气！
“你睁开你的老眼！好好看清楚，我是你的恩人，你的大恩人，没有我，你还在乡下吃沙子！”陈主任跳起来骂。
王老爷子也不服输，床也不躺了，从病床上溜下来，几乎和陈主任脸贴脸。
“谢谢你了，我的大恩人，多大的恩情啊，从今天开始我要搬到你家里去，每时每刻的感谢你。不这样，完全体现不了我对你的感恩之心！”
陈主任本来气坏了，但突然笑了，笑得王老爷子浑身发毛。
“你笑什么笑？你打着什么坏主意？你又想坑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我不怕，有坏心眼的人蚊子都爱咬！”
王老爷子抬手，“啪”的一声拍在陈主任的胳膊上。
手掌伸出来放到陈主任眼前，一只喝饱了血的蚊子遭遇不测。
“看吧，你这老家伙一肚子坏水，蚊子就爱咬你这样的臭老头。”
陈主任这下也不生气了，背着手做作的咳了两声。
“想去我家？你这老头还想登堂入室？算了算了，那就满足你这个无理的要求，你来我家洗碗吧，谁叫我心眼太实诚！”
陈主任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裳，气质陡然变化，看着就像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佬。
这次，陈主任没等王老爷子发作，就赶紧从病房匆匆离开，坐上了去省里的火车。
王老爷子感不感谢他？那肯定是感谢的。
只不过王老头害羞罢了，在心里感谢他也是感谢，他懂的。
陈主任把自己给说服了，在丛主任办公室也没提他在病房里差点把王老爷子气的跳脚的事，“你这是问的什么话？”
“他肯定感谢我啊！我是他的大恩人！”
陈主任自信的仰起头，仿佛王老爷子不知道感恩就是狼心狗肺。
丛主任和夏荃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挺好的。”
“咱俩这默契没得说，外！人！一看就知道，咱俩是一个单位的。”丛主任暗搓搓的挑衅。
“外人老陈”气歪了鼻子，现在不与他争长短，时间会证明一切。
他们烟城钢铁厂才是“娘家”，才是小夏最熟悉最想回到的地方。
等她学成归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抱着这样的想法，两个老头看着夏荃从京城大学毕业，又读了研究生，研究生毕业后，又成了博士生。
两个老头等啊等……
就退休了。
“读个大学咋就一去不回了呢？”已经不再是陈主任的陈老爷子眼神幽怨，心里空落落的拿着鱼竿，盯着一片平静的湖面，唉声叹气。
王老爷子看得开，他压根没见过夏荃，没有他这种对人才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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