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的夜晚，风也是热的。
苏南的七月像是被谁架在火上烤过一样，白天热得柏油路面都要化了，到了晚上八九点钟，热气从地面蒸腾上来，整座城市像一口巨大的蒸笼，闷得人透不过气。连蝉都叫得有气无力，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抱怨这个夏天太过漫长。
宠物医院的门从里面推开了，冷气和灯光的白光一起涌了出来，在闷热的夏夜里形成了一道短暂的、令人向往的缝隙。
高奕枫先从门里走出来，站定，转身，微微弯下腰，像在等什么人。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卫衣，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左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那是六岁时被狗咬伤后留下的痕迹，十年过去了，疤痕已经变得很浅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出那几个不规则的、像是齿痕一样的印记。
暑假过得很快，转眼已经是七月中旬。高一的成绩单已经是过去式了，高二的分班表还没出来，夹在中间的这段日子像是一条懒洋洋的河，流速很慢，适合躺着，适合发呆，适合在晚上带着一只已经二十来斤的橘猫去做定期体检。
林郁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和他差了一个身位。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几年前在医院喝鸡汤时穿的那件不同，这件是新的，领口的扣子依然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面一颗，像是在遵守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规矩。
白色的头发比高一刚入学时还要长上一些，垂在耳侧，被夜风轻轻吹起来，露出耳廓，耳廓的轮廓很好看，像是用白玉雕出来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航空箱——那是一只大号的航空箱，专门给大型猫用的，里面铺着软垫，侧面挂着一个小水壶，门是不锈钢的栅栏式结构。
按理说，航空箱里应该装着今天来体检的主角——那只名叫大橘的、体重已经飙到二十一斤的橘猫。
但，航空箱是空的。
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软垫上压出的一个猫形的凹陷，和几根橘色的猫毛，像一个刚被掀开的被子，还残留着睡过的人的体温。
大橘不在箱里。
它在高奕枫的怀里。
那只橘色的、圆得几乎失去了猫的形态的生物，正以一种极其霸道的姿势占据着高奕枫的整个怀抱。
它的两只前爪搭在高奕枫的左肩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窝里，整个身体像一团巨大的、发酵过度的面团，满满当当地塞在高奕枫的臂弯里。它眯着眼睛，发出了那种只有极度满足的猫才会发出的、低沉而持久的咕噜声，那声音大得像是胸腔里装了一台小马达，在闷热的夏夜里嗡嗡地震动着。
高奕枫的左手托着它的屁股——准确地说，是托着它屁股下面那一大摊橘色的、柔软的、摸不到骨头在哪里的肉。右手揽着它的背，手指埋在厚厚的背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挠着它的脊梁骨。大橘被挠得舒服极了，下巴搁在高奕枫的肩窝里，尾巴慢悠悠地摇着，像一面慵懒的旗帜。
“大橘，该进箱子了。”高奕枫低头对怀里那团橘色的东西说，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愿意回家的孩子。
大橘没有动，甚至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外面很热，箱子里凉快。你这小家伙不是最怕热的嘛。”高奕枫又说道。
大橘依然没有动。它的下巴在高奕枫的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角度，咕噜声又大了几分贝。
那态度非常明确：我不进，你休想，我就在这里，你有本事把我放下来。
高奕枫抬头看了林郁一眼，表情带着一种“你看它，它又不听我的了”的无奈。
林郁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双手举着那只空空荡荡的航空箱，像举着一个讽刺的象征。他看了大橘一眼，又看了高奕枫一眼。
“还不是你把它惯成这样的。”林郁说道，语调平得像一张没有折痕的纸。
“我没有。”高奕枫心虚地辩解道，“它只是今天比较粘人……”
“它每天都比较粘人。”林郁说道，“尤其是你在家的时候。”
高奕枫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一个人形猫窝的橘色生物，又把嘴闭上了。因为林郁说的是事实，而且是无可辩驳的那种事实。
大橘是在今年春天被他们一起收养的。虽然说是“一起”，但似乎又不太准确。
高奕枫看着怀里的大橘，又想起了记忆里的另一只橘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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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九月，高奕枫在学校图书馆门口发现了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橘色流浪猫，然后从那天起，他书包里就永远多了一小袋猫粮。他每天早上提前二十分钟到校，绕到图书馆后面，把猫粮倒在那只缺了口的碗里，换上新水，蹲在旁边看那只猫吃完，才起身去上课。
林郁一开始没有参与这件事。他只是每天早上的时候，比高奕枫晚五分钟到校门口，看到高奕枫从图书馆的方向走过来，衣角上沾着猫毛，手指上有被猫粮袋子磨出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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