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署丞凑过来看,摇头:“鱼叉柴刀对倭船?不切实际。该先疏散妇孺,再派脚力好的奔报。这答法,至多一分。”
胡署丞沉吟片刻,提笔在卷边空白处写了个“朱:二”,卢署丞在旁边写“蓝:一”。两人继续往下看。
下一段写的是“当以烽火为号,邻村共御”。
卢署丞点头:“这思路对。倭船袭渔村,必图速掠,惊动周边,其势自沮。可给两分。”
胡署丞却指着后面小字:“但他写‘烽火台当设于村东山头’,这渔村在舆图上分明临西岸。方位错了,扣半分。”
“朱:一点五”“蓝:二”。
一份卷子批完,两人将分差记在旁边的草稿纸上。
朱蓝笔迹并列,像两道深浅不一的溪流。
夜渐深,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杂役轻手轻脚进来添灯油,灯芯挑高,火苗跳了跳,屋里亮堂了些。
第二夜,批到第三题“潜入石见郡探矿”。
陈海和郑署丞这组碰上了份特别的卷子。
答者没写具体方略,反倒列了三条:
“一,倭国山民重小利,可携针线、盐块、糖霜,易取信任。
二,郡守贪名,可伪作唐商献礼,求‘勘矿文书’为幌,实则观其舆图库。
三,若事败被擒,当咬定私人采买,绝口不提朝廷。”
陈海盯着第三条,笔尖悬在半空。
“这……”他低声说,“算不算……太过机巧?”
郑署丞接过卷子细看,手指在“绝口不提朝廷”那几个字上摩挲。
墨迹干透了,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
“张侯爷说过,”他缓缓道,“实务推演,但求有效。此人思虑周全,甚至虑及败露后如何切割,虽不堂皇,却实在。”
他提起蓝笔,在卷边批了个“四”。
陈海犹豫片刻,朱笔落下:“三点五”。
分差超了半分,按规需第三人介入。
两人将卷子推到邻桌。
那位署丞看完,沉默良久,提笔批了个“三点八”,又在小笺上附了句:“险策可用,但失正气。”
第三夜,批第二场“查获阿芙蓉”一题。
这题答法五花八门。有人写“当立即扣押,报上官严办”;有人写“宜暗中监视,放长线钓大鱼”;还有个考生写:“当请医官验看,若确为毒物,则当众焚毁,以儆效尤。然需留少许样本,密封呈送太医署。”
批卷的两位署丞争论起来。
“当众焚毁?打草惊蛇!”
“不然。倭商敢夹带,必有所恃。若暗查,恐其同党闻风而遁。当众处置,震慑后来者。”
“那线索呢?不追源头了?”
“样本已留,何愁无源?”
声音渐高,惊动了巡视的张勤。他走过来,拿起卷子看了看,又看了看两人批的分:一个两分,一个四分。
“此题无定解。”张勤放下卷子,“关键在‘权衡’。既要阻毒物流入,又须顾全侦查线索。此答二者兼顾,虽稍显理想,但思路清晰。”
他提起笔,在两人分数间划了条线,批了个“三.五”。“继续。”
第四夜,批卷过半。
署丞们眼下都泛了青,有人不时揉着眉心,有人对着烛火活动僵硬的脖颈。但手上动作没停,翻纸声、蘸笔声、偶尔的低语声,在深夜里规律地响着。
胡署丞批到一份字迹工整却空洞的卷子。通篇都是“仰赖天威”、“陛下圣明”、“倭人慑服”之类的套话,实际应对之策寥寥。
他皱眉,朱笔批了个“一”。
对面卢署丞看了,直接批“零”。
“言之无物。”卢署丞将卷子推开,像推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五夜,子时。
最后一批卷子堆在案头,只剩尺余高。
屋里的灯油添了三回,烛泪在铜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张勤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
揭开盖,里头是还温热的羊肉汤饼,香气漫开,勾得人肚子里咕噜作响。
“歇一刻,吃些东西。”他示意。
署丞们放下笔,搓搓手,端起碗。
汤饼滚烫,白气蒙在脸上。
屋里响起轻微的吸溜声,间或有人满足地轻叹。
吃完,胡署丞抹了抹嘴,重新拿起笔。
他批的是最后一份——正是王栓的卷子。
字很大,歪歪扭扭,有些字缺笔少画,得连蒙带猜。
第一题答得简单:“让女人娃儿先跑,男人拿鱼叉守着,叫跑得快的去报官。”
胡署丞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朱笔批下“二点五”。
第二题画了张海图。
线条歪斜,但该标的暗礁、浅滩、水流走向,都用符号标得清楚。
旁边注着小字:“老船工说,这块石头秋天露头”、“初三、十八大潮,船莫近”。
卢署丞凑过来,手指在海图某处一点:“这潮汐标记,与将作监存的旧图吻合。”
两人对视一眼,蓝笔批下“四”。
第三题答得最短:“装成收鱼干的,背篓里藏小锤,看到石头敲一块。遇人问,就说家里砌灶。”
胡署丞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朱笔落下:“三”。
五夜阅卷,终是完了。
第六日晨,所有考卷按考生姓名归拢,分作五百五十一叠。
司东寺最大的那间公务房里,长案拼成回字形。
十六位署丞各守一角,面前摆着算盘、空白册页和厚厚一摞已批注分数的考卷。
张勤坐在上首,面前摊开总录名册。
他提起笔,蘸饱墨,在纸顶写下“司东寺首次招录考绩总汇”一行字。
“开始核分。”他说。
屋里响起算珠碰撞的脆响,噼里啪啦,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规律的潮音。
胡署丞负责甲组。他左手翻卷,右手拨算盘。每份卷子六道题,每道题有朱蓝两分,他需先取平均,再加总。指尖在算珠上飞快移动,口中念念有词:“第一题均分一点七五,第二题二点三,第三题……”
拨完一份,便在旁边册页上记下总分,再喊出姓名、籍贯,由另一人复核。
“李恪,陇西成纪,总分二十二点八。”
“复核。”张勤道。
对面卢署丞拿起李恪的卷子,重新拨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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