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两刻钟的路走了大半个时辰,随着轿子在慈宁宫宫门前稳稳落座,大家都松了口气。
令窈提着食盒下轿,翠归忙撑伞遮着,主仆二人拾阶而上,相互搀扶进了慈宁宫,艰难走到西苑,还未进院子那清苦的药香便扑面而来,钻进鼻腔,蔓延到口中,弥漫在口舌之间,泛起阵阵涩意。
她微微蹙了蹙眉,放眼望去只见慈宁宫西苑里人来人往,宫人来去匆匆,间或是戴着顶戴的太医三两个一起议论纷纷。侧耳一听似乎还能听见喇嘛们念经祝祷的声音。
令窈握着食盒的手攥了攥,举步往里走去。
翠归小心搀扶着她上了月台。
廊下早被飞入的雪片打湿,湿哒哒的一片,夹杂着往来人群鞋底带来的残雪,一片狼藉,宫人们正忙着不断扫拭擦洗。
令窈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避开湿滑之处,刚踏入殿内,便见两道人影步履匆匆地从眼前掠过,径直往西暖阁方向而去。赵昌紧跟在后,一面殷勤引路,一面连声提醒:
“孔夫人,淑慧长公主,您二位千万当心,这雪天路滑,仔细脚下!”
令窈定睛一看,那二人正是定南王孔有德之女、太皇太后膝下养女和硕格格孔四贞,以及太皇太后的亲生次女淑慧长公主。孔四贞长居宫外,素来深居简出;淑慧长公主则远在蒙古藩部。
太皇太后所出的女儿,如今在世的也仅剩这二位了。
此刻连远在蒙古的淑慧长公主都冒雪赶回京中,令窈心下顿时一沉,已然猜到太皇太后的病情恐已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只怕就是这一四五日的光景了。
赵昌虚扶着两位长公主入了西暖阁,一回头瞧见令窈走了进来,吓了一跳,连忙迎上前:
“哎哟,我的主子!这冰天雪地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他横了翠归一眼。
“你这丫头也不晓得好好劝着主子。这路上要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得了。今儿一早宣妃过来侍疾,就在养心殿后头滑了一跤,当时就站不起来了。
主子,您可务必仔细着点,这路上的冰疙瘩硬得很,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令窈微微笑了笑,摆手宽慰道:
“莫要担心,我是坐着暖轿来的,一路缓行,无妨的。”
她说着,踮起脚尖,忧心忡忡地朝东暖阁方向望了望。
赵昌立刻会意,知晓她在寻玄烨,便道:
“主子,主子爷方才因有紧急政务先回乾清宫了。眼下这里就留奴才守着。”
“真是不巧,竟扑了个空。”
令窈轻叹一声,将手中的食盒递给赵昌。
“这是小厨房用心炖的人参乌鸡汤,你瞅着时机务必让主子爷用上一碗。我听闻他近来茶饭不思,实在忧心他身子熬不住。你定要亲眼看着他喝下才好。”
赵昌双手接过食盒,再三保证:
“主子放心,奴才就是磨破了嘴皮子,也定要盯着万岁爷把这汤喝下去。只是……”他看了看外头的雪势。“您看这雪越下越紧,路上越发难行,您还是早些回去吧,免得奴才们挂心。”
令窈犹自不舍,又朝内殿望了望:
“都到这儿了,要不我去给老祖宗请个安吧。”
赵昌摇摇头,凑近几分,小声道:
“人昏迷着呢,主子去了也见不着人,不如就在这东暖阁外恭敬磕个头,尽到孝心也就是了。”
令窈细想,觉得赵昌所言在理。
此刻太皇太后病榻前,必是围满了太医与近侍宫人,自己贸然进去,非但于事无补,反倒添乱。
于是,依赵昌所言在东暖阁的落地罩外磕了头,尽了心意,便由翠归搀扶着转身离去。
赵昌一路送至廊下,又不放心地叮嘱:
“主子,回去时千万别再走养心殿后头那条道了。今早宣妃便是在那儿滑倒的。您从西三所那边绕行,经御花园再折返,虽远了些,却稳妥得多。这雪天路滑,万万不能再有闪失了。”
他说着,又朝轿子那边望了一眼。
“奴才已让人将轿内暖炉的炭火换成了新的,眼下正热烘着,主子路上也能暖和些。”
令窈感念他思虑周全,又温言谢过一番,这才出了慈宁宫,坐上轿子。
轿夫们依着赵昌的嘱咐,抬轿沿着西三所后的宫道缓缓而行,拐上西二长街,绕过西六宫区域,再穿行御花园,最后顺着东长街往南,朝着昭仁殿方向回去。
时值隆冬,大雪纷飞,宫道上前所未有的冷清。越是往西三所这边走,越是人迹罕至。昼短夜长,天色暗得极快,这一番周折下来,已是黄昏。
各处都上了灯,映在雪中一片暖黄,透过那昏暗的光便见雪霰子密密麻麻下着,洒在轿顶上沙沙作响。
四下无人声,只有轿辇吱呀作响和橐橐靴声。轿夫们都提着心万不敢疏忽大意,真摔着人他们少不得一顿板子,因而走的极幔,晃得令窈有几分困意,昏昏沉沉。
谁知前头一人踩到冰上,哧溜一滑,幸亏反应迅捷,立刻扶住墙,堪堪稳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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