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便是数九寒天,滴水成冰,今年尤甚,酷寒格外难熬。入了夜,更是寒气侵肌蚀髓,呵气成霜。
这般天气最是苦了那些需要上夜侍寝的宫人,彻夜不眠,只能席地而坐,守着主子安睡片刻不敢松懈。
这御前侍寝的活计,向来是御前近侍梁九功的专职,也是内监中顶顶体面的差事,非心腹不得为。
只是梁九功如今上了年纪,身子骨大不如前,难以长久熬守,这差事便顺理成章落在了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徒弟赵昌肩上。
这日夜里不知为何格外寒冷。
赵昌早早便按着惯例,领着司衾司帐的几个小太监在弘德殿内忙碌起来。
皇帝的床榻需得收拾得妥妥帖帖,被褥要用汤婆子细细熨过,力求又软和又馨香。
夜里的烛台更要精心预备,需得罩上琉璃灯罩,那烛火透过罩子晕出朦胧柔和的光,既能照亮方寸之地,又不至于扰了圣驾安寝。
至于皇帝睡前更换的寝衣、脚踏上摆放的软履、床边小几上备着的温水和常备丸药……诸事繁杂,事无巨细,赵昌皆亲自过目,力求尽善尽美,不敢有丝毫差池。
这节气玄烨批阅奏折常至深夜,往往不愿在隆冬寒夜再移驾昭仁殿,扰了令窈安眠,让她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伺候。
更不愿折腾着宣召其他妃嫔来侍寝,因此多半就独自在弘德殿歇下。
赵昌估摸着今晚也不例外,正领着人有条不紊地预备着,忽见殿门外梁九功,携着颇为宠爱的小徒弟小来燕快步走了进来。
梁九功脸上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深沉,唇角下撇,眉头微蹙,这是他心里搁着要紧事时的惯常神色。
赵昌心下一动,连忙快步迎上去,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正要开口请安问询,梁九功却先开了口:
“今儿个你不用在这儿伺候了。让小来燕来学一学,上手历练历练。这些日子他也跟在我身边大事小事都过了手,见识了不少。
就差这给主子爷上夜侍寝最后一哆嗦了。今晚我带他走一遍规矩,你先去歇着吧。”
赵昌微微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说得有些措手不及。
御前侍寝是何等要紧的差事,岂是随便哪个小太监都能学一学历练历练的?何况还是在这寒冬腊月,皇帝心绪可能不佳的时候。
他迅速反应过来,心中掠过一丝被越俎代庖的不悦,下意识盯了梁九功身后那个小太监一眼。
小来燕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笑吟吟的望着他,利落打了个千儿,叫了一声赵谙达。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礼数周全。
赵昌那一口气噎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只嗯了一声。手上的拂尘轻摆落在肘弯间,皮笑肉不笑道:
“师傅,您这话是怎么说的?您要是想提携小来燕让他上来练练手,长长见识,奴才自然无话可说。只是如今奴才这儿差事都快料理妥当了,万事俱备,只等主子爷驾临。
您这时过来接手,倒是不费吹灰之力,直接就当差了。这……要不,您瞧瞧明个儿?明晚奴才早些让出来,让小来燕从头到尾跟着学,岂不更便宜?”
梁九功却像是没听见他话里的绵里藏针,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踏进殿内,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忙碌的司衾司帐太监,扬声道:
“行了,都先出去吧。剩下的伙计我派人来接手。今个儿天冷,你们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暖暖身子。算是我体恤你们,这最冷的几日我带着人先顶上。”
那些个太监平日里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连圣驾的边儿都摸不着,更别提趁机出头。
听说能提早歇息,不用在这冻死人的夜里硬熬,自然是求之不得,忙不迭地躬身道谢:“多谢梁爷爷体恤!”“谢梁公公恩典!”
又朝着赵昌也匆匆躬了躬身,不待他吩咐,一个个鱼贯而出,转眼间就走了个干净。
梁九功这才把目光落在赵昌身上,似笑非笑扯了扯嘴角:
“这么冷的天,你何苦在这里硬熬着?少了这一晚,主子爷又不是就不记得你了,不认得你了。
你照样还是乾清宫的副总管,我的好徒弟。长江后浪推前浪,多少也得给后面的人留点体面,行个方便,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赵昌也不好跟他闹僵,只能忍气吞声应个嗻,朝小来燕轻嗤一声,拂袖而去。
梁九功站在原地,望着赵昌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廊下昏暗的灯火中,直至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那漫不经心的笑也瞬间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转向垂手肃立的小来燕,语气严肃: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细节可都再三核验过?今晚非同小可,可别临了临了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查起来,你我师徒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小来燕忙打个千儿。
“师傅放心,奴才都已再三查验,预备得妥妥当当,绝无疏漏。王兆金那边也递了准信儿,说侍卫处专门替主子爷探查外头情形的人今日回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