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渐亮。
暮光城斗兽场那巨大的环形看台上妖声鼎沸，妖族特制的月兰酒的清香与场上浓烈的血腥气混在一处，合成一种诡异的亢奋气息。
视野最佳的席位上，八大神裔家族的话事人们已然落座，他们彼此寒暄着，目光扫过下方尘土飞扬的斗兽场，评估着即将出场的“玩具”。
“此番斗兽大会的魁首，依我看，非‘赤面蛮王’莫属。”
一位背生玄色鳞甲的蜥妖啜饮着月兰酒，瓮声瓮气道：“听闻此獠以奴隶之身，戴枷苦修，竟是硬生生修成了六级妖兽，堪比人族元婴修士！”
“啧啧，多少神裔子弟耗费海量资源也未能达到六级，竟叫这么一个奴隶做到了。”
“说的不错。”
旁边一位雉妖贵妇抖了抖头上流光溢彩的华丽羽毛，掩唇笑道：“更难得的是它那份骨气。多少家族想招揽它，甚至不惜强逼，可它宁愿粉身碎骨，也不肯低头屈从。这股野性，倒真配得上‘蛮王’二字。”
“哼，野性难驯，未必是好事。”
一个阴冷的声音插了进来，来自一位面容苍白的蝠妖：“那家伙的脾气古怪得很。它若不想打，任你赌注堆成山，它也不会踏入场中一步；它若想打，即便对手是真龙真凤，它也照接不误。如此笃定地押它，小心血本无归。”
此言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众妖兀自盘算着，赤面蛮王的古怪脾气，确实是个不容忽视变数。
“佘老太君到——”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声响亮的通报。
佘老太君佘闵身着素雅蓝袍，一头白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双眼清澈如水，锐利深沉，脚下步履稳健，缓缓步入席位。
她的到来，立刻吸引了许多目光。
邻座九尾一族的家主凌素红，是一位年岁已长，却风韵犹存的妇人，瞧上去颇为亲切，见佘闵到来，她含笑招呼道：“佘妹妹来了？今日这场面可真热闹，不知妹妹押了哪位勇士？”
佘闵在座位上坐稳，微笑回应道：“承蒙姐姐关照，只是这次，我们佘家不下注。”
“哦？不下注？”
凌素红的眉梢微微一挑，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之色。
佘闵点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凌素红耳中：“我佘家要派人上场。”
闻言，凌素红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仍保持着好奇的神色：“竟有此事？不知是哪位俊才，能入妹妹的法眼，代表佘家出战？”
佘闵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将话题轻轻引向了别处，感慨道：“这圣临大典五百年一度，不知首领是否会喜欢我们这些老家伙献上的‘礼物’。”
听到“首领”二字，凌素红神色微凝。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指尖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流光，瞬间便在两人周围布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结界内，喧嚣如潮水般褪去，只余她们二人低沉的交谈声。
凌素红压低声音，语气中多了几分凝重，少了几分轻佻：“妹妹放心，我族密探已传回消息，关于首领近两千年未曾露面的事情，已有眉目。”
“眼下可以确定，首领未陨落，只是不知因何缘故，陷入了沉睡，如今曜城大小事务，皆由孔家——也就是妖国孔雀明王的一支后裔族人把持打理。”
佘闵目光微沉，似乎早有预料，只听她轻叹一声，说道：“殷旭首领天纵之资，年纪轻轻便已至九级巅峰，距那传说中的十级境界，也只差临门一脚，若是不出意外，他本应是焚天帝朝板上钉钉的储君。”
“奈何造化弄人，这情之一字，勘不破，便成心魔。尤其是在这突破境界的紧要关头，最易被旧日羁绊所困，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凌素红点头，面色愈发凝重：“如今孔家的人将曜城把守得如铁桶一般。唯一能名正言顺地靠近焚天殿的方法，便是在圣临大典上，将我们的人以‘进献奴隶’的名义送进去。”
“佘家派出的人，很强。”
佘闵说着，目光似乎穿透了隔音结界，投向了下方的某处准备区域，说道：“主办方为了确保妖族赢到最后，恐怕不得不请出那位‘赤面蛮王’，才有十足的把握。”
凌素红蹙眉：“可那蛮子脾气古怪，未必肯听从调遣出战。”
“它会的。”
佘闵语气笃定，“它骨子里是个武痴。若见到足够分量的对手，它绝对按捺不住自己。”
“况且，此獠早年濒死之际，曾受过首领一点恩惠。若是它赢了，以此为由，说服它配合我们的计划，并非难事。若是我们佘家的人赢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凌素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颔首道：“妹妹果然筹谋深远。”
说罢，她指尖轻点，隔音结界顿时消散。
凌素红脸上瞬间又浮现出了和煦的笑容，转而与另一侧的妖族贵族谈论起场上一位妖族奴隶的凶悍模样。
与此同时，高台之下。
斗兽场幽暗的地下囚室内，人族与妖族的奴隶们正被驱赶着，顺着各自的甬道，走向那片泛着暗红色的圆形沙地。
叶瞳握紧了袖中的短刃，指尖冰冷；云梦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更多人族修士的眼中则是一片麻木的死寂。
而在另一侧，专为“贵宾指派”的奴隶准备的石室里，姜羽独自呆在这里，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腕上的编号“五十七”在火光下泛起迷幻的光泽。
她正在闭目养神，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只有指尖偶尔拂过那圈墨迹。
太阳完全升起时，看台最高处，鹤妖城主白羽站起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环视一圈场上早就望眼欲穿的观众们后，他举起手臂。
欢呼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又在他手臂落下的瞬间，骤然化作一片充斥着血腥气的寂静，像是某种古老诡异的祭祀仪式。
第一轮选拔，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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