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他进来。”
陈玄子沙哑平淡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荒芜死寂的后院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也惊醒了尚处于极度震惊与茫然中的苏晚晴。
她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怀中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眉心黑气浓得化不开的林宵,又抬眼看向陈玄子那已经走到偏房小门口、略显佝偻的背影。第三试……问心?
不及细想,苏晚晴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将林宵冰冷沉重的身体从地上搀扶起来。这一次,林宵的身体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彻底流逝,只剩下一具即将冰凉的躯壳。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那支秃笔从指间滑脱,掉在尘土里。苏晚晴咬着牙,几乎是半拖半抱,踉跄着跟在陈玄子身后,走进了那扇通往内室的小门。
门后的空间,比外面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更加狭窄、昏暗。没有窗户,只有墙壁高处一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孔,透进一缕极其微弱的、惨淡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的、陈年的灰尘、朽木、草药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寂静与孤寂。
室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靠墙一张同样简陋的土炕,铺着厚厚的、颜色发黑的干草和一床看不清颜色的薄被。炕边有一个歪斜的木架,上面零散放着几个黑乎乎的陶罐。墙角堆着些劈好的、同样颜色发黑的木柴。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还算平整。
陈玄子已在那张土炕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闭着眼睛,仿佛在养神。听到苏晚晴踉跄的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被她艰难搀扶进来的林宵身上。
“放炕上。”陈玄子指了指那张铺着干草的土炕。
苏晚晴连忙将林宵小心地放在干草铺上,让他平躺。林宵的身体接触干草时,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息。他脸色灰败如死,嘴唇乌紫,眉心那团黑气如同有生命的活物,缓缓蠕动。胸口那微弱的起伏,间隔长得让苏晚晴心胆俱裂。
陈玄子没有立刻去看林宵的伤势,他的目光,反而先落在了自己手中——那里捏着林宵所画的第八张符箓。符纸粗糙,朱砂痕迹歪斜稚嫩,却隐隐流动着一丝沉重的、暗金色的微光,散发着与铜钱同源的古老“镇守”道韵。
他静静地看着这张符,看了许久,枯瘦的手指在符纸上那些粗陋的纹路上缓缓拂过,动作很轻,仿佛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眼神深邃难明,时而恍然,时而凝重,时而疑惑,最终,都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幽静。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从符箓移到昏迷的林宵脸上,又掠过一旁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的苏晚晴,最后,重新落回林宵脸上。
“第三试,问心。”
陈玄子缓缓开口,声音在狭窄昏暗的室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直指人心的穿透力。他不像是在对昏迷的林宵说话,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开始的仪式。
“道术修行,天赋根骨、机缘法宝固然重要,然心性为本,道心为基。心性不定,道心不固,纵有通天之能,亦如沙上筑塔,水中捞月,终是虚妄,甚或堕入魔道,害人害己。”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讲授最基础的道理,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带着岁月的重量。
“前两试,一感气,二画符,略窥你之‘缘法’与‘潜质’。然‘缘法’可引,‘潜质’可掘,唯‘心性’与‘道心’,深藏魂魄最深处,非生死绝境、直指本心之间,不能得见真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两盏幽暗的灯,静静“照”着昏迷的林宵。
“此刻,你魂魄将散,灵台将崩,意识沉沦于生死边缘。寻常问话,你已无法听闻,更无力回答。”
陈玄子说着,缓缓抬起了右手。这一次,他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将枯瘦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隐隐有极其晦涩的、仿佛与这片土地、这座道观同源的古老气息流转。
“老道我便以这‘玄云引魂’之法,暂通你残魂一线,直问本心。你之所答,无需经过思虑权衡,皆是你魂魄深处最直接、最真实的映照。”
他看向苏晚晴,淡淡补充了一句:“此法对施术者负担不轻,对他这破碎魂体更是雪上加霜。问心之后,无论结果如何,他这最后一点残魂能否保住,皆是未知。你,可愿?”
苏晚晴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雪上加霜?魂飞魄散的风险?可是,若不进行这“问心”,陈玄子会出手相救吗?她看着炕上气息奄奄的林宵,知道这或许真的是最后的机会了。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才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决绝地点了点头。
“晚辈…愿意。”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却异常坚定。
陈玄子不再多言。他并拢的双指,缓缓点向林宵的眉心——那团浓黑死气汇聚之处!
指尖触及眉心的刹那,林宵昏迷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脸上浮现出极其痛苦的神色。眉心那团黑气仿佛被激怒,剧烈翻滚,但陈玄子指尖那股晦涩古老的气息,却如同定海神针,稳稳“钉”入其中,强行贯通了一条极其细微、脆弱的“通道”,连接向林宵灵台深处那点即将熄灭的魂种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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