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笔,蘸饱了暗红色的、略显浑浊的朱砂液。笔尖悬在符纸上方,他闭上眼,努力回忆“破煞符”的图形,回忆陈玄子落笔时的沉静,回忆自己胸口铜钱的温热,回忆那种想要“驱逐”、“破开”阴邪的意念。
然后,落笔。
“嗤——”
笔尖触及纸面,因为手臂的微颤和心神的不稳,第一笔就歪斜了,而且因为用力不均,朱砂在纸上晕开一小团。一张符纸,瞬间作废。
林宵停下笔,看着那团刺眼的红色污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废纸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
提笔,静心,落笔。
第二张,起笔稍正,但转折时因为心神一个恍惚,笔锋散乱,结构扭曲。
第三张,图形大致完整,但笔画间毫无气韵连贯之感,呆板生硬,如同死物。
第四张,第五张……
林宵完全沉浸在了这重复的失败中。他不再去思考成败,不再去焦虑时间,只是机械地、却又无比专注地重复着动作:提笔,蘸墨,静心,存想,落笔。错了,就拨开,重来。手臂酸软到抬不起来,就停下喘息片刻,等那阵麻痹过去,继续。眉心魂窍的刺痛因为持续的心神消耗而不断加剧,如针刺,如锤凿,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他咬牙忍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滴在符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晚晴在一旁看着,心一次次揪紧。她看到林宵的手在抖,看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看到他不时因为剧烈的头痛而身体猛颤,笔尖在符纸上划出难看的拖尾。但她不敢出声,不敢打扰,只能默默地将清水和掰碎的饼子递到他手边,在他实在支撑不住、身体摇晃时轻轻扶住他。
破屋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粗糙纸面的“沙沙”声,林宵粗重艰难的喘息声,以及他偶尔压抑不住的、痛苦的低哼。
陈玄子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将这一方小小的、充满失败与痛苦的“战场”完全留给了林宵。
时间失去了意义。一张张符纸被消耗,变成废品,堆在角落。劣质的朱砂粉末在快速减少,清水添了一次又一次。林宵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支笔,那些纸,胸口的温热,眉心的刺痛,和脑海中反复勾勒的两个图形。
画到第三十几张“破煞符”时,林宵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需用尽意志。笔下的图形早已扭曲得不成样子,连最基本的形似都难以维持。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趴下喘息时,胸口一直静静散发温热的铜钱,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有节奏的搏动。那股熟悉的、古老沉重的“镇守”道韵,仿佛被他不屈的意志和持续的心神消耗所引动,自动流出一丝,顺着手臂,涌向笔尖。
林宵精神猛地一振!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趁着这股热流涌动的瞬间,再次落笔!
笔尖划过,朱砂的痕迹沉稳了一丝,图形虽依旧稚嫩,但在某个转折处,竟然隐隐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沉重的“韵味”!仿佛那笔迹不再仅仅是红色的颜料,而是带上了一点“重量”!
然而,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笔,铜钱的热流便中断了,后续的笔画再次变得散乱无力。
但就是这一笔,让濒临崩溃的林宵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光芒!他捕捉到了!虽然短暂,虽然微弱,但他确确实实,在铜钱的“帮助”下,画出了蕴含一丝“意”的一笔!
希望,如同在干涸的河床上发现了一颗湿润的鹅卵石。
他精神稍振,不顾愈发剧烈的头痛,继续画下去。他不再强求完整,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在每一次落笔前,努力去“感应”胸口的铜钱,去“捕捉”那丝温热,试图将其“引”向笔尖。十次中,或许只有一次能成功引动一丝,且只能持续短短一瞬,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丝一瞬,让他笔下出现的图形,开始有了一些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生气”。
第一百张“破煞符”画完时,林宵已近乎虚脱,身下的枯草铺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但他面前那堆废纸旁,也出现了寥寥几张勉强“成形”、笔画间隐约有一丝沉重滞涩“意韵”的符箓。虽然粗糙,虽然灵光微弱到几乎难以感知,但比起最初那些纯粹的涂鸦,已然是天壤之别。
他没有时间休息,甚至没有力气去休息。苏晚晴默默递上清水和饼子碎屑,他胡乱塞进嘴里,喘息片刻,又铺开了“定身符”的符纸。
“定身符”的图形与“破煞符”不同,更重勾连、缠绕、封闭之意。林宵再次从零开始,重复着失败、痛苦、咬牙坚持、偶然捕捉到一丝铜钱热流、画出一笔略带“凝滞”意韵痕迹的过程。
枯燥,痛苦,煎熬。
但林宵的心,却在这种极致的重复与细微的进步中,奇异般地沉淀下来。当身体和魂魄的痛苦达到某个阈值,当心神因过度消耗而变得麻木,反而有一种异样的“专注”和“平静”开始滋生。他不再去“想”怎么画,只是凭着无数次失败形成的肌肉记忆和那点对铜钱热流的微弱感应,机械地、却又带着一丝本能“韵味”地,挥动着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