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用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直指核心的语气,缓缓说道,仿佛不只是说给苏晚晴听,更是说给昏迷中、意识却可能残存一丝感知的林宵听:
“林宵此子,身负凶命,魂种残缺,本已是必死之局。能苟延残喘至今,一赖那‘镇脉’铜钱与他魂种残存一丝古怪共鸣,二赖他自身一股不肯咽气的执念支撑,三……便是你这守魂女娃不计代价的护持。”
“然,纵观他自入观以来,所作所为,所伤所累,根源不在那铜钱,不在那本书,甚至不在玄云子施加的伤害与反噬……”
陈玄子的声音微微低沉,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穿透力:
“而在其心性。”
“重情义,知恩仇,有担当,不退缩。此本是人族美德,亦是修行路上不可或缺的‘赤子之心’、‘向道之诚’。于他而言,更是支撑他魂魄不散、挣扎求存的重要心火。”
“然,过犹不及。他将这份‘情义’与‘担当’,看得太重,重到蒙蔽灵台,重到不惜己身,重到……不知‘舍’为何物。”
“黑水村惨变,他心怀愧疚,拼死守护,以致魂种受损,此为一不知‘舍’——舍小部分人,或可保全自身,徐图后计,他却选择以卵击石,近乎同归于尽。”
“入观之后,魂伤未愈,反噬蚀骨,却因你之哀求、因山下牵挂,强纳因果,拜我为师,此为一赌,亦是另一重‘不舍’——不舍你这唯一依靠,不舍山下那些‘责任’。”
“白日画符两百,夜学八卦草药,明知魂魄不堪重负,却咬牙硬撑,此为不舍‘进境’,不舍‘机会’。”
“而此次山下有变,他心急如焚,恨不能立时下山。我令他画符五十以代,他明知己身状态,明知强行为之凶险万分,却依旧拼死完成四十三张,耗尽最后心力,魂伤加剧……”
陈玄子的话顿了顿,仿佛在给听者消化的时间,然后,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刻刀,凿入人心:
“此,便是他最致命的‘不舍’——不舍山下那些人的期盼与性命,不舍自己心中那份‘守护’的执念,哪怕代价是自身魂飞魄散,道途断绝。”
“他将所有人的安危,所有未报的仇怨,所有想守护的人和事,都背负在自己一人之身。却忘了,修行之道,首重自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自身根基朽烂,魂飞魄散,又何谈守护,何谈复仇?”
“他魂种之伤,表面看,三成在玄云子反噬,七成在铜钱与秘典的凶险共鸣。实则,依老道看,那反噬与凶险只是引子,真正持续撕裂、损耗、阻碍其魂种恢复的,正是他这份过度‘重情’、不知‘舍’取的心神内耗!”
“每一次心焦,每一次愧疚,每一次不顾己身的拼命,每一次将他人安危置于自身道途之上的抉择,都在无形中加重他魂种的负担,损耗他本就不多的魂魄本源。那‘安魂固本汤’能压制死气,粘合裂痕,却压不住他心湖中的惊涛骇浪,粘不住他因过度‘不舍’而持续产生的、心神层面的细微裂痕。”
陈玄子的声音在破屋内回荡,带着一种沧桑的、近乎冷酷的智慧:
“他若学不会‘舍’——舍下那些暂时力所不及的牵挂,舍下那份过度的愧疚与责任,舍下急于求成、恨不能一步登天的焦躁,乃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舍下部分无关紧要的‘情义’与‘承诺’……那么,任凭那铜钱再神异,任凭老道我有通天手段,任凭你这女娃耗尽守魂灵蕴,他也活不到炼气有成的那一天。”
“他的魂魄,会在这一次又一次的‘不舍’与‘拼命’中,被自己心中的重担,一点点碾磨成齑粉。最终,不是死于仇敌之手,不是亡于伤势反噬,而是……被他自己的‘心’,活活耗死。”
话音落下,破屋内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灶膛里柴火的余烬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的噼啪声,和苏晚晴那再也压抑不住的、低低的、破碎的啜泣声。
她听懂了。陈玄子这番话,不仅是在评价林宵,更是在点醒她,点醒那个一直默默支持、却也可能在无形中助长了林宵这种“拼命”性格的她。
而躺在枯草铺上、意识沉浮的林宵,更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陈玄子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剖开了他血淋淋的内心,将他那些深藏的、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执念、愧疚、焦躁、以及那份近乎自毁的“守护”欲望,赤裸裸地暴露在眼前。
重情义,是优点,也是致命伤……
魂种之伤,三成在反噬,七成在心神损耗过度……
若学不会“舍”,活不到炼气有成……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魂魄上,带来另一种层面的、更加深沉的剧痛。但在这剧痛之中,却又仿佛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清明,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天光。
原来……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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