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的魂力透支远比看上去更加严重。被林宵背回道观后,她几乎一直处于一种深度的、自我保护的昏睡之中,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陈玄子给她配了药,是之前那“安魂固本汤”的减量温和版,又加了几味滋养魂魄、固本培元的草药,由林宵小心地喂她服下。直到第二日深夜,窗外永夜的暗红天光都似乎变得格外沉滞时,她才悠悠转醒,但依旧虚弱得连坐起身都困难,眼神也有些涣散,需要林宵搀扶着才能勉强喝下些清水。
林宵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阴穴中与鬼影的对峙、铜钱的两次爆发、以及背负苏晚晴长途跋涉的消耗,让他本就脆弱的魂魄雪上加霜。虽然陈玄子给的汤药(加入了新采的地阴草,药性似乎确实柔和了一些,那股沉滞感稍有减轻)能压制痛楚,但魂魄深处的虚弱和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却非几日之功能够恢复。他同样需要大量的静息和调息。
陈玄子对两人的状态并未多言,只是每日按时送来汤药和简单的食物(依旧是粗饼和泉水),嘱咐静养,暂停了所有功课。他自己则似乎开始忙于处理那些地阴草,偶尔能闻到主屋方向传来淡淡的、奇异的药草烘焙或研磨的气味。他对阴穴之行的细节,也再未提起,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完成了的功课。
这种刻意的“平静”和“不闻不问”,反而让林宵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他总觉得,陈玄子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后面,似乎洞悉了什么,只是在等待,或者在观察。这种沉默,比直接的质问更加让人不安。
但眼下,他顾不上去揣测陈玄子的心思。有另一件更加重要、也更加迫在眉睫的事,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那幅壁画,那个印记,那几行扭曲的古文。
苏晚晴恢复意识的当夜,在确认陈玄子屋中灯已熄灭(或者说,那片区域陷入了惯常的死寂)后,林宵强撑着依旧虚弱疲惫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了那块巴掌大小、被他小心折叠起来的、灰白色的粗布衣角。
破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屋顶破洞和墙缝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暗红天光,勉强能让人分辨近处物体的轮廓。林宵就着这点光,将衣角在两人身前的枯草铺上,轻轻展开。
衣角上,用烧黑的炭笔匆忙拓印的图案,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线条也因为当时的紧张和岩壁的粗糙而显得断续、扭曲。但那个方形的轮廓、内部纵横交错的纹路、以及中心那个隐约的圆形,依然可以辨认。炭黑的线条在灰白的粗布上,显得格外刺目,带着一种莫名的、古老的沉重感。
林宵又将自己在阴穴中,凭借记忆和铜钱的模糊感应,在地上用木棍尖端划出的、那几行扭曲古文的几个最清晰的字符笔画,也指给苏晚晴看。那些字符歪歪扭扭,结构奇特,与现今任何文字都迥然不同,透着一股蛮荒、神秘,甚至有些诡异的气息。
苏晚晴靠在冰冷的土墙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在接触到那拓印图案和字符的瞬间,骤然变得锐利而专注。她挣扎着想凑近些,林宵连忙扶住她,将衣角举到她眼前。
她伸出冰凉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抚过衣角上炭笔的痕迹,仿佛在触摸某种易碎的古物,又仿佛在通过指尖,感受着图案本身可能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意韵”。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方形印记上,眉头越皱越紧,眼中先是困惑,继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最后化为深沉的思索。
“这个印记……”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带着魂力透支后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不,不是见过实物,是在……在李阿婆留下的、最古老的那几卷守魂传承皮卷的边角注解,或是某些祭祀仪轨的示意图里……似乎有……有轮廓相近的标记……”
她努力回忆着,语速很慢,显然在从浩如烟海、且大多残缺晦涩的守魂传承记忆中,艰难地打捞着有用的碎片。
“守魂一脉,传承古老,据说可追溯到人族与大地之灵、与古神地只订立最初契约的年代。”苏晚晴缓缓说道,眼中流露出追忆的神色,“那些最古老的皮卷,用的就是类似这种……扭曲如虫爬、仿佛承载着天地自然之力的‘古契文’。李阿婆说过,那不是用来‘读’的文字,而是用来‘感应’、‘沟通’的‘符纹’,每一个字符都可能对应着一种自然现象、一种地只名讳、或一种古老的‘规则’片段。”
她的手指点向林宵划出的那几个字符:“这几个……我虽然不认得,但看其笔势走向,与‘山’、‘镇’、‘约’……这几个基础的古契文韵脚,有微妙相似。但又更加复杂,像是……组合,或者某种特定的‘称谓’?”
接着,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那个方形印记上,呼吸微微急促:“而这个印记……在那些古老的祭祀图录中,通常被刻画在祭坛的核心、祭祀主位的额前、或者最重要的礼器之上。它象征的……似乎不是某个具体的神只,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抽象的‘概念’或‘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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