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踩在湿泥上的声音很轻，但沈照听得清楚。她站在护城河边，风从水面刮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刚才那一声“还命”，不止响在祭坛，也震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闭了闭眼，指尖还在发烫。那七具童尸胸口的血字，是她用朱砂混着精血刻上去的。问的是：“谁要你们的命？”
答案浮出来时，她手指一抖。
皮肤上渗出的字迹歪斜却清晰——“需七月初七生童男献祭”。
这八个字，她在验尸簿上见过太多次。每次翻到这一页，羊皮纸都会微微卷边，像是被烧过。现在终于明白，这不是记录，是残魂留下的求救。
她转身就走，没回头去看义庄的方向。陈九黎还在那边，和三千睁眼的尸体对峙。她帮不了他现在，但她能查清源头。
古董店的门没关，灯亮着。王半仙坐在柜台后，手里摆弄一副龟甲。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卦象裂了。”他把龟甲翻过来，中间一道缝，正对着护城河的位置，“小赌怡情，大赌……保家卫国。这话我念了三十年，今天才算应验。”
沈照把手按在柜台上，掌心朝下，压住一张泛黄的地图。那是她临走前拓下来的血字位置图。
“七个孩子，都是七月初七子时出生的纯阳命格。他们的魂被抽走，用来养阵。问题是，尸体在哪？”
王半仙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下。
“你以为龙脉为什么改道？三十年前填了老河道，建新桥铺路，表面是市政工程，其实是有人动了地气。”他拿起罗盘，铜壳老旧，指针蒙着一层灰。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天池上。
罗盘猛地一震，指针开始转。一圈、两圈、三圈，最后停住，直指护城河中央。
“底下不是淤泥。”他说，“是棺阵。”
沈照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他递来的洛阳铲。铁柄冰凉，上面有几道刻痕，写着“守陵张氏制”。她知道这名字，百年前专管皇陵地下局的家族，后来一夜灭门，只活下一个后代。
就是眼前这个老头。
她提着铲子往外走，王半仙跟在后面，走得慢，但一步没落下。
护城河夜里不让进，巡逻队每半小时一趟。他们等在桥墩下，等到第三趟过去，才动手。
沈照蹲在岸边，探阴棒插进泥里。一丝热感顺着棒身传上来——不是温度，是死气。七处，均匀分布，呈北斗形。
她举起洛阳铲，第一下挖下去，泥浆溅起半尺高。
第二下，铲尖碰到了硬物。
第三下，青灰色的棺角露了出来。
王半仙喘着气凑近，用手擦去泥巴。青铜材质，盖面无纹，但边缘有一圈暗红刻线，像干掉的血槽。
“天枢位。”他低声说，“第一口棺，压的是阵眼。”
两人不再说话，开始清泥。一具接一具，七口棺全部露出。排列顺序没错，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北斗七星，分毫不差。
沈照走到第一口棺前，探阴棒轻轻敲击缝隙。
“咔。”
一声轻响，棺盖滑开一条缝。
里面的孩子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穿着旧式长衫，脸色如生，皮肤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她俯身看耳后，果然有字。
蝇头小楷，墨迹未褪：“子时换命，七童献魂。”
她打开第二口，第三口，一直到第七口。每一具都一样，连字迹都一致。
王半仙站在最后一口棺旁，手扶着棺沿，整个人晃了一下。
“这些孩子……不是本地人。”他说，“户籍查不到，医院没有出生记录，连坟地都没登记。他们是被选中的，三十年前就被杀了，尸体埋在这儿，镇着地脉。”
“不是镇。”沈照纠正他，“是养。”
王半仙抬头看她。
“你在义庄看到的那些童尸，是假的。真正的祭品，一直在这里。他们的魂被抽出来，喂给魍魉，维持那个契约。而他们的身体，成了阵基。”
王半仙喉咙动了动。
“所以玄冥珠炸裂，不是因为契约被毁……是因为阵眼松动了。”
话音刚落，地面轻微颤了一下。
两人同时站直。
不是错觉。七口青铜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嗡鸣，像是里面有东西在敲。
沈照立刻将探阴棒插入地面，顺着棺底延伸的气流探查。一股反向吸力传来，差点把她拉倒。
“不对。”她低声道，“不是他们在动……是下面的东西，在往上顶。”
王半仙脸色变了。
“你说护城河改道是为了埋棺……那原来的河床呢？”
“被填平了。”
“那下面压着什么？”
沈照没回答。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陈九黎曾说过，建国初期有过一次大规模迁坟，所有乱葬岗统一处理，唯独护城河段例外。当时负责工程的官员留下一句话：
“这底下，镇着比鬼更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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