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去了,规划中的水渠网,大部分还停留在图纸上。
而部落在这三年里,为了支持这项浩大工程,投入了巨量的人力物力,许多正常的农耕和狩猎活动都受到了影响。更让族人们失望的是,预想中“旱涝保收”的景象并未出现,反而因为劳力被大量占用,一些原有的小型水利设施疏于维护,在几次不大的自然灾害中,部分农田依旧受了灾。
投入与产出,形成了巨大的、令人沮丧的反差。
年终的部落评议会上,气氛凝重。负责仓廪的长老报出了令人揪心的数字:库存消耗巨大,而粮食增收却微乎其微。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恒心身上。这一次,不再是无条件的信任,而是浓重的失望、怀疑,甚至责备。
“恒心,三年了!我们投入了这么多,究竟得到了什么?”一位素来支持他的长老也忍不住发声,语气沉痛。
“是啊,这水渠网,听起来是好,可实在太难了!是不是……根本就行不通?”
“我看,还不如把人力撤回来,好好打理我们原来的田地和旧水沟!”
恒心坐在那里,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告诉大家只要再坚持一下,再给他一点时间……但他看着那一张张写满疲惫与质疑的脸,那些话语哽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恍然觉得,自己就像那个在田间狩猎了整整一天的猎人,耗费了所有力气,布下了天罗地网,最终却田无禽——一无所获。
巨大的挫败感攫住了他。他独自一人,登上部落附近最高的山岗。
夜凉如水,星垂平野。脚下那片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土地,在夜色中沉寂着,那未完成的水渠网,如同几道无奈的疤痕,模糊不清。
他仰望星空,心中充满了困惑与苦涩。难道他的构想错了吗?难道他坚持的“恒久”错了吗?
“恒非蛮干,需天时地利人和。”他喃喃自语,仿佛在与星空对话。这三年的经历,如同冰冷的溪流,冲刷着他因执着而发热的头脑。
他审视着自己的“恒”:
天时——他选择了吗?部落刚刚从主干河治理中喘过气,是否具备了支撑如此宏大工程的实力和心理准备?
地利——他充分考虑了吗?复杂的地形地貌,远超之前工程的技术难度,他是否真的具备了完全掌控的能力?
人和——他争取到了吗?他是否真正理解了族人的认知水平和实际需求?是否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去沟通和引导?还是仅仅依靠权威和蓝图去强行推动?
答案,似乎都是否定的。
他太执着于那个完美的“结果”,急于在有限的时间内建立起“恒久”的功业,却忽略了实现“恒久”本身所需要的、更宏阔的“势”的积累。他就像那个只想猎获猛兽的猎人,却忘了检查自己的弓箭是否锋利,是否了解了猎物的习性,是否赢得了同伴的真心配合。
田无禽。不是田间没有禽兽,而是他的方法、他的时机、他所能凝聚的力量,还不足以捕获他想要的“禽”。
强行推广,如同逆风而行,非但无功,反而耗尽了力量,挫伤了士气。
一种明悟,渐渐取代了之前的固执与沮丧。
他意识到,此刻的“无获”,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必须经历的瓶颈。是恒久之道对他又一次的考验——考验他的智慧,而非仅仅是毅力。
第二天,恒心再次站在了首领和长老们面前。他的神色平静,带着一种历经挫败后的清醒与沉稳。
“首领,诸位长老,”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新型水渠网工程……请暂缓。”
议事厅内一片哗然。
恒心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议论,继续说道:“此策方向无错,利在千秋。然我此前过于急切,低估了其艰深繁杂,更未做好‘人和’之功课。强行推进,徒耗民力,于事无补。”
他目光扫过众人,诚恳地说:“我提议,暂停大规模渠道开挖。转而集中力量,修复和维护现有水利设施。同时,我愿开设讲席,向族人,尤其是年轻一代,传授基础的水利知识,讲解水渠网的原理与好处。待民智渐开,技术更为成熟,部落积蓄更丰之时,再图此事不迟。”
他从一个激进的推行者,转变为一个耐心的播种者和教育者。
首领看着恒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惋惜,但最终,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和赞同。他点了点头:“就依你之言。恒心,你能如此……甚好。”
工程暂停了。
恒心将那张宏大的规划图仔细卷起,珍藏起来。他知道,这不是放弃,而是为了将来更有力的开始。
他不再终日奔波于未完成的工地,而是拿着简陋的模型和图纸,走到族人中间,在田间地头,在篝火旁,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着水流的故事,描绘着水渠网建成后那片旱涝保收的丰饶景象。
起初,听者寥寥,且多带着怀疑。但恒心不急不躁,日复一日,如同滴水穿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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