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步没停,依旧往前走着。
那梆子声越来越近,没多久,就看见个穿灰布棉袄的身影从前面的岔巷里走出来。
是个老更夫,头发都白了大半,手里提着个马灯,另一只手握着梆子,走得慢悠悠的,每走几步就敲一下,嘴里还絮絮叨叨地吆喝着。
他抬眼看见我时,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这深更半夜的,会有人在巷子里走,还是我这副打扮——蒙着脸,一身黑,手里还隐约能看出握着东西。
但也就愣了一秒,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马灯晃了晃,连梆子都忘了敲,脚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全是惊恐,像是见了鬼似的。
我心里清楚,他大概是猜到我是谁了。
这几天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有个神秘人杀了青蛇帮满门,巡警到处找都没找到,连带着其他帮会的人都吓得不敢夜里出门。
我这副打扮,这时间点出现在巷子里,任谁都会往那上面想。
老更夫退了两步,转身就要跑,嘴里还想喊什么,却没敢出声,只发出了点含糊的气音。
“回来。”
我开口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儿。
老更夫的身子一下就僵住了,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跟筛糠似的。
过了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来,头低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看我,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惹恼了我。
我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摸出一块大洋,递到他面前。
大洋在月光下闪着银亮的光,老更夫的眼睛一下就直了,原本发抖的身子都顿了顿,偷偷抬眼瞅了瞅那大洋,又赶紧低下头去,喉咙动了动,像是在咽口水。
“这一块大洋给你。”
我声音平了点。
“就当你没看见我。”
老更夫的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嘴里含糊地应着:“是……是……没看见……没看见……”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块大洋,手指碰到大洋的时候,还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把大洋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它飞了似的,眼睛里瞬间就有了光——那不是害怕的光,是穷怕了的人见到钱的光,亮得吓人。
他大概是想跟我道谢,嘴张了张,刚要出声,又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摇了摇头,然后对着我又鞠了个躬,转身就往反方向走。
走了两步,还不忘拿起梆子,继续敲着,嘴里也恢复了之前的吆喝:“夜——半——了——,关——好——门——窗——咯——”
声音依旧慢悠悠的,跟刚才那副惊恐的样子判若两人,仿佛刚才在巷子里遇见我,只是一场幻觉。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其实我一点都不怕他出卖我——这种底层的更夫,活了大半辈子,最懂的就是怎么保命。
他们每天走街串巷,见的人多,听的事也多,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比谁都清楚。
告密是能拿到赏钱,可他们也知道,像我这样敢杀帮会满门的人,绝不是好惹的。
官府的赏钱再香,也得有命花才行。
他们这种小人物,一辈子只求个安稳,绝不会为了一点不确定的好处,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刚才那一块大洋,不仅是买他闭嘴,更是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知道,只要不多事,就能平平安安的,还能赚点外快,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他怎么可能不答应。
我收回目光,不再想那老更夫的事,脚下的步子加快了些。
巷子里的风更凉了,吹在脸上,带着点刺骨的寒意,却让我更清醒。
我知道,前面等着我的,不是什么浪漫的事,是刀光剑影,是血腥气,是新冒出来的、敢在青蛇帮覆灭后抢地盘的帮会——听说他们叫“黑虎堂”,比青蛇帮更狠,也更贪,这几天已经开始在附近的街巷收保护费了,下手比青蛇帮还黑。
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道黑色的痕。
我哼着《探故知》的调子,继续往前走,手里的短刀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血光,在刀鞘里微微泛着冷意。
这夜还长,足够我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一个个送进阎王殿里去。
夜露凝在鬓角,带着几分刺骨的凉。
我贴着黑虎堂后院的墙根站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缠满的软刀,刀刃裹着粗布,却仍能透出慑人的寒。
方才翻墙进来时,檐角的铜铃晃了晃,没发出半点声响——这几日在破庙里打坐,混元功竟真的冲破了瓶颈,丹田处的气感凝如实质,连带着身形都轻得像片羽毛。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这话是前几日被黑虎堂那伙人堵在面摊前时,领头的疤脸说的。
彼时我揣着仅有的两个铜板,缩着肩膀,连头都不敢抬,任由他们把面碗掀翻,热汤溅在裤腿上也只敢赔笑。
疤脸用刀柄戳着我的胸口,唾沫星子喷在我脸上:“小子,下次再敢少交一个子儿,就卸你一条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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