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睡着了，当务之急得先铺床。
欧阳懿拆开装着被褥的木箱，取出干净柔软的棉絮被褥与细布床单，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细心铺展在炕上。
他们没睡过炕，炕板坚硬粗糙，他仔细垫上一层厚实的褥子，又轻轻架起简易蚊帐，将海岛偶尔出没的蚊虫隔绝在外。
这样的地方，蛇虫鼠蚁的确也是个大问题。
曦滢守在一旁，小心翼翼将两个熟睡的小姑娘逐一抱起，轻轻放进温热平整的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只露出两张粉嫩恬静的小脸。
许是太过疲惫，姐妹俩哪怕换了床铺、挪了环境，也只是微微咂了下小嘴，翻了个身便继续沉沉睡去，丝毫没有惊醒的迹象。
看着孩子安稳的睡颜，夫妻俩悬着的心彻底落下。
安顿好孩子，深夜静谧的时光便彻底属于二人。
庭院外海风轻啸，海浪层层拍打着礁石，屋内灯光昏黄柔和，暖光暖得不可思议，隔绝了荒岛的苍凉孤寂。
两人吭哧吭哧地拆开余下的行李木箱，一点点将这座空荡的屋子填满烟火与温度。
整整大半夜的忙碌，天蒙蒙亮时，这座空旷的新家终于焕然一新。
堂屋规整敞亮，小院干净整洁，目之所及皆是用心生活的痕迹。
褪去初来时的荒芜萧索，这里终于成了一处可以踏实安居、静心度日的安稳港湾。
往后的日子里，沉寂荒芜的小黑山岛彻底焕发了新生。
一批批科研骨干、技术工人、后勤人员陆续登岛，原本简陋的临时办公区不断扩建翻新，一座座简易实验棚、精密仪器室、物资仓储库、零件加工车间相继拔地而起。
空旷的办公桌被图纸、仪器、计算底稿铺满，原本闲置的涉密保险箱被海量的核心数据、绝密设计方案、技术攻坚报告层层填满，每一间屋子、每一处角落，都充盈着热火朝天的科研气息。
家属院也渐渐热闹起来，晨起的炊烟袅袅升起，傍晚的笑语声声回荡，孩童的嬉闹、大人的闲谈和海浪的轻响交织相融，彻底取代了从前荒岛的孤寂。
甚至岛上还有了一个小小的福利社，虽然常常缺货，但起码家属们都有个盼头。
就连托儿所都办起来了。
无人知晓的海疆孤岛，悄然成为国家核潜艇工程最隐秘、最坚实的攻坚阵地，研究所全员扎根于此，脚踏实地、默默深耕，各项研发工作稳步推进，日日有突破、月月有进展。
时光流转，寒暑更迭，转瞬便是大半年。
初秋的海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这天，江德福按照海防巡视既定路线，搭乘巡逻艇穿梭于松山列岛之间，巡查海疆防务与岛上基建安保工作，小黑山岛就是他巡视的重中之重，顺便还能探望探望曦滢与欧阳懿夫妇。
小黑山岛的变化是日新月异的，江德福心中也满是感慨。
三人在家里的小院喝茶，秋风穿庭，凉风习习，是难得的闲适时光。
江德福提起了安杰，眉飞色舞的：“你们不知道吧，安杰要带孩子来随军了。”
虽然曦滢把孙妈留给安杰了，但她渐渐地还是有了身心交瘁、力不从心的感觉。
安泰两口子趁这个时候给江德福助攻了一把，安杰只好又一次投降了，收拾好全部家当，拖儿带女的踏上了奔赴海岛千里寻夫的路途。
比起江德福的眉飞色舞，曦滢并没有什么乐见其成的反应，一针见血的说道：“自打安杰嫁给你，真是一直在妥协，你自己是胜利了，舒坦了，你差不多把她的人生价值都榨干了，从此她基本上就局限于军官夫人和你孩儿他母亲。”
“你说你，在青岛的时候，你们家那姑嫂战争，战火直接蔓延到家庭之外，你也就和个稀泥，甜言蜜语的让安杰退步，要不你能当领导呢。”
“你也就是仗着安杰心地善良，不是小气的人，这么压榨她的生存空间。”
当然了，安杰的小姑子最后被她的个人魅力“感化”了，渐渐开始认同她，而对于安杰来说，未来的十多年，她基本没受到太大的冲击，还能过比较舒服的日子，她也没亏。
但是毕竟是她姐姐，曦滢虽然不想大费周章的替她做什么，仗义执言还是可以的。
曦滢躺在躺椅上晃啊晃：“果然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当男人舒坦啊。”
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爱丁堡。
一旁的欧阳懿无辜躺枪，但是想起那天在产科听到的（别的产妇的）惨叫，他觉得自己开不了腔，男性的确是夫妻关系中占便宜的那个。
江德福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连襟：“老欧你不反驳？你对着我的时候不是挺伶牙俐齿，寸土不让的吗？！”
欧阳懿摇着蒲扇为曦滢驱赶还没死绝的蚊子：“我无法反驳，我爱人说得对。”
江德福很多时候虽然在男女和家庭问题上还残留着亿点小农思想，但他是听得进去话的，听曦滢两口子这么说，他许久没说话。
欧阳懿见气氛冷下来了，主动转移了话题：“对了，最近听广播，说要炼钢炼铁，吃大锅饭、办公共食堂，你们松山岛是个什么情形？”
说到这个，他嘴巴有点痒，他是个科学家，见到这么不科学的事情，眼见这般违背客观规律的热潮，曦滢却严格不许他在外头发表任何意见，可憋死他了。
江德福对此却不甚在意：“能是个什么情形，我们是军人，影响不大，至于岛上的渔村，国家说什么，他们就怎么做呗。”
“反正岛上也没什么铁，地也就那么点儿薄田，总不能把军舰回炉重造吧？”
曦滢惦记着明年开始的三年困难时期，举国承压、民生维艰。
但领导最后总结的时候都说了，这场灾荒是七分人祸三分天灾。
曦滢其实曾经给写过匿名信，设想过可能发生的事情，可投递出去的信函石沉大海，时局未曾有半分扭转。她就心知肚明，这样的时代洪流，不是一个两个人，一封两封信就能解决的事情。
最多，等到大旱的时候，曦滢让雷公电母和龙王酌情下点雨。
不过这都是面子情，司命的星君管不了兴云布雨，天道有序、各有规矩，人家有人家的kpi，开的后门也是有限的。
个人的努力是挡不住滚滚洪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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