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镇石头村。
村西头最西面那片空地上,新屋的地基已经起了半人高。
土路上被车轮碾出深深的泥辙,一踩上去,鞋底便沾了湿软的黄土。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斜斜搭在工地上,风一吹,细碎的叶子簌簌落在砖堆、沙堆和拌了水泥的塑料布上,转眼就被灰浆糊住,再也扫不净。
几个壮实汉子赤着膊,古铜色的脊背亮着油光,肩上搭着磨得发毛的旧毛巾。有人弯腰搬砖,手背上青筋绷起,一块块青砖码得整整齐齐;有人蹲在墙根,灰刀在砖面刮得“嚓嚓”响,水泥浆顺着刀沿往下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脚手架是粗木杆搭的,横一根竖一根,绑着旧麻绳,踩上去微微晃悠。高处站着个老手,腰上随便系了根布带,低头接砖、抹灰、砌墙,动作熟得不用看,只偶尔喊一声:“灰再来点儿!”底下人应声,一铲灰浆稳稳递上去,不洒半滴。
搅拌机不能和后世比,但是在九十年代拥有一台,已经算是实力雄厚了,机器轰隆轰隆地转,砂石和水泥在筒里翻滚,扬起淡淡的灰雾,混着泥土、草木、汗味和烧砖的土腥气,在闷热的空气里沉下来。
墙角堆着成捆的钢筋、锯剩的木方、零散的铁丝和钉子,阳光一照,金属亮得刺眼。
没有人喊号子,却自有一股默契。
说话声、敲击声、搅拌机的轰鸣、木杆轻微的吱呀,揉成一团粗粝又鲜活的声响,在空旷的村野里散开,撞在远处的田埂上,又轻轻弹回来。
墙在一点点长高,梁木静静架在墙头,一栋房子,已经从泥土里,慢慢长出模样。
村头新屋的工地闹哄哄的,林二柱缩在门口角落,正和一个中等身材的汉子凑在一块儿,低头对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指指点点,低声商量着地基与梁架的尺寸,时不时抬手在图上划一道,神情认真。
林凤妮和林初一从远处的路上走来。女孩身形清瘦高挑,眉眼温和,气质娴静如兰,说话轻声细语,自有一股书卷气。而身旁的林凤妮,眉眼温婉,肌肤白净,岁月没磨去半分姿色,反倒添了几分成熟韵味,举手投足间气质沉静,比寻常村妇多了几分耐看的风情。
牛喜蛋站在架上砌砖,从砖头顶看着远处来的两人,突然有个地方忽的就热了。中年男人好久都没有这样热血沸腾了。这娘们还和当年一样勾人心弦,但想起那明晃晃的锋利的锄头,他还是隐约感觉有点害怕的。
牛喜蛋手里的灰刀悬在半空,水泥浆顺着刀沿慢慢往下淌,滴在鞋面上都浑然不觉。
脚手架被风晃得轻轻吱呀,他就那么半蹲着,目光直直锁在越来越近的两道身影上,喉结不自觉滚了滚。
林凤妮走得轻快,裙摆扫过路边草叶,回头时笑眼弯弯,正跟身旁的女孩说着什么,她声音脆生生飘过来,带着少女独有的清亮。
而她身边的林初一,步子稳当,一身家常布衫也穿得妥帖,鬓角发丝被风拂到颊边,她抬手轻轻捋到耳后,那一个抬手、垂眸的小动作,温柔里藏着几分当年的利落劲儿,看得牛喜蛋心口又是一紧。
自从医院里看见了林凤妮,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当年的事情清晰的印在了他的脑海里,他担惊受怕了这么多年。看林凤妮像不认识他一样,那点沉寂多年的心思,跟被火星点着的干柴似的,“腾”一下就烧了起来,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连握着砖的手都微微发紧。
“喜蛋,发什么愣?砖递上来了,快接呀!”
底下有人喊了一声,他才猛地回神,慌忙应了声,手忙脚乱抓起一块砖,指尖都有些发烫。
抬眼再望时,林初一已经快走到工地边上,目光淡淡扫过来,恰好与他撞个正着。四目相对那一瞬,牛喜蛋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就想往脚手架后面缩。
这姑娘,比她姑姑更有韵味。听说是十里八乡唯一的一个考上重点高中的女孩子。本以为是个书呆子,谁知道长的这么出挑的。
门口角落,林二柱和那中等身材的汉子也察觉到动静,齐齐抬眼望过去。
林二柱看清来人,立刻把图纸一折,笑着迎了上去:“初一放学了?凤妮姐你这半天不忙?”
林初一微微颔首,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气质温婉又大方。林凤妮笑着说:“二柱,初一想过来看看房子盖得怎么样了,我也顺便来看看,辛苦你们了。”
声音不高,却清润入耳,牛喜蛋在架子上听得真切,手里的灰刀“当”一声磕在砖角,心尖又跟着颤了颤。脚手架被风一吹,轻轻晃了晃。牛喜蛋握着灰刀的手紧了又松,指节泛白,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黏在林凤妮身上。
她就站在不远处,和林二柱说着话,嘴角噙着浅淡的笑,语气平和,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逼人,带着几分说一不二的泼辣劲儿。牛喜蛋看着看着,心口那股热意越烧越旺,中年男人沉寂许久的血气,竟在这一刻翻涌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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