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山林,黑得最彻底。
月亮已经落下,太阳还未升起,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林间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得像是垂死者的哀鸣。
疤脸带着队伍,在几乎完全看不见路的黑暗中穿行。他对这一带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哪棵树根下有坑,哪片草丛下是斜坡,哪处岩石可以借力,他都了如指掌。十二个人的队伍在他带领下,像一条无声的蛇,贴着山脊线的阴影,蜿蜒向西南方向行进。
苏轶被阿树和老藤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是被半拖着走。右腿的伤口每一次落地都传来剧痛,胸口的印记则持续散发着灼热,两种痛楚交织,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迈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不能倒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疤脸突然停下,举起拳头——这是止步的手势。
所有人立刻蹲伏隐蔽。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前面……有火光。”疤脸压低声音,手指向山脊下方。
苏轶眯起眼睛望去。果然,在下方约两百步的山谷里,隐约可见几点跳动的火光。火光的移动很慢,像是在搜索什么,数量大概有七八个。
“黑松岭的巡逻队。”疤脸判断,“他们在搜山谷,应该还没发现我们。但这条路不能走了,得绕。”
“怎么绕?”阿燧问。
疤脸环顾四周,最后指向左侧:“从那边下陡坡,穿过一片乱石滩,再爬上对面山脊。路难走,但能避开他们。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苏轶的腿:“公子的伤,怕是撑不住。”
苏轶深吸一口气:“能走。带路。”
疤脸不再多言,转身向左。众人跟随,很快离开了山脊线,开始向陡坡下移动。坡面近乎垂直,满是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苔藓。疤脸用藤蔓做成简易的绳索,一头系在树上,众人抓着绳索,小心翼翼地下滑。
苏轶几乎是用手在爬——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全靠双臂和左腿支撑。碎石不断滚落,砸在下方的人身上,但没人出声抱怨。所有人都明白,一点声响就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下到坡底,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山洪冲积而成,在黑暗中如同无数蹲伏的怪兽。石头表面湿滑,布满青苔,踩上去一步三滑。更糟的是,乱石滩中还有暗流——那是地下水的渗出,在石缝间形成一个个小水坑,深不见底。
“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疤脸声音极低,“这里有些石头是松的,下面是空腔,掉进去就上不来了。”
队伍排成一列,贴着乱石滩的边缘,缓慢挪动。每个人都屏住呼吸,脚下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黑暗中,只有石头轻微的摩擦声和水流的汩汩声。
走了约百步,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一个矿工踩塌了一块松动的石板,整个人向下陷去!
“抓住!”旁边的老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那矿工的胳膊。但石板下的空洞比他想象得深,两个人的重量加上湿滑的石面,老藤自己也向空洞滑去!
电光石火间,疤脸猛地扑过去,用身体压住老藤,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那个矿工的衣襟。三个人在洞口边缘僵持,碎石不断滚落空洞,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拉上来!”苏轶低吼。
阿树、阿燧和其他人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三人拽离洞口。被救的矿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老藤喘着粗气,疤脸则检查了一下空洞——下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隐约能听到水流声。
“是地下河的竖井。”疤脸脸色凝重,“掉下去必死无疑。大家更小心点。”
这个小插曲让所有人的神经绷得更紧。接下来的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好不容易穿过乱石滩,对面又是一道陡坡。这道坡比刚才下来的更陡,而且没有树木可以系绳索。坡面上只有稀疏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几乎看不见落脚点。
“必须在天亮前翻过去。”疤脸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天亮后,这里就是活靶子。”
“怎么上?”阿树问。
疤脸沉吟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卷粗糙的麻绳——那是从矿营仓库顺出来的:“我用绳钩先上,固定好后,你们抓着绳子上。公子伤重,得绑在身上拉上去。”
他熟练地将绳子一端系上几个铁钩——那是矿镐的镐头改造的,另一端拴在自己腰间。然后他像只壁虎一样,贴着岩壁开始攀爬。动作并不快,但极其稳健,每一处落脚、每一次抓握都经过仔细试探。
下面的人屏息看着。黑暗中,只能看到疤脸模糊的身影在岩壁上缓慢移动,绳子一点点向上延伸。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漫长如年。东方那丝灰白在缓慢扩散,山林开始显露出模糊的轮廓。远处山谷里的火光,似乎移动得更快了——巡逻队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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