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廊上的风还带着谷中草木的清润，宋轻舟刚端起茶杯，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宋师弟，你在这啊。”
莫声谷一屁股坐在了方才张三丰的位置上，拎起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然后说道“刚才我和俞师兄碰到师傅，结果他老人家硬要抓我俩去跟他去地里除草去！嘿，我说找你有事，直接就溜了。”
看着他那副洋洋得意的劲儿，宋轻舟也不禁笑了起来，莫声谷这略带疲懒的性子比他也差不到哪去，想必当初张三丰教莫声谷的时候没少操心。
“师叔他在武当山的时候也这样？”
“那倒不是，大师兄要管着武当派，我们其他几个人说实话也经常不在山上，大多时候都是师傅一个人在弄他那块地。好在也就一亩多点，不然大师兄肯定会让三代弟子帮忙的。”莫声谷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侧身倚在了栏杆上继续说着。
“以前青书还小的时候，倒也跟着师傅一起打理过那块地，不过从他第一次学成下山之后，倒是很少这样做了。不过好在无忌没多久就上了山，现在倒都是他在帮衬着师傅。”
说到这儿，莫声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自己先乐了，坐起身子拍了拍宋轻舟的胳膊“说起来，宋青书，宋轻舟，你俩的名字听起来听着倒像本家，不过真要见面，他可是要叫你一声小师叔的。”
忽然听闻宋青书的名字，莫声谷又这么一比较，宋轻舟不知怎么，心里就突然有点犯膈应，总有种想要改名的冲动。
如果宋青书是个本本分分的人也就算了，说起来多少还能成为一个笑谈。偏偏他还是个脑后有反骨，欺师灭祖的玩意，绝对是武当派的耻辱，和他相提并论，平白让宋轻舟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可这话又不能多说什么，宋青书毕竟是宋远桥的儿子，武当七子的亲侄，他一个外人，哪怕叫张三丰一声“师叔”也不能随意评判武当的家事？只好扯了扯嘴角，露出个略显尴尬的笑“是啊，确实挺巧的。”
莫声谷虽然性格有些跳脱，但也绝对谈得上心细如发，见宋轻舟不愿在这上面多聊，只当他对此有些介怀，当下便不着痕迹的转移起了话题“对了，宋师弟，你再给我说说那公子羽的事呗？上次你只说了一半便被师傅叫走了。”
“好啊。上回讲到公子羽将八荒所给的‘望字令’丢入深渊....”见莫声谷转移了话题，宋轻舟自然也是从善如流，给他讲起了公子羽和青龙会的事情。
武当这师徒三人刚来第二天，公子羽和明月心便入谷见了宋轻舟一面，畅谈一番后，将他们俩暂居的小院地契交给了宋轻舟后，便离开了朔风。
他准备践行自己说过的话，趁着最后的时日，带着明月心好好看看这世间的瑰丽景象，塞北的辽阔他近两月感受过了，还有其他地方在等着他，顺便在路上找个风景秀丽的墓穴。
公子羽说的坦然，似乎并不为自己时日不久而显得忧虑，反而格外豁达，甚至连墓穴选个什么样的地方都毫不忌讳的说了出来。
这两人走后，当时邀月却神情有些复杂，还是后来才告诉宋轻舟说“明月心在公子羽说到墓穴一事时，眼中有死志，怕是...会殉情。”
听到邀月这么一说，宋轻舟嘴巴开合良久，也只是发出了一道深深的叹息。
你说明月心狠辣歹毒，心如蛇蝎一点都没有毛病，但在用情至深上，却不得不让人佩服。
而且属于公子羽的人格魅力，也确实令人叹服，说实话这就是宋轻舟所欠缺的。若是没有失踪了好久的系统和那些被他烧掉的“游戏攻略”别说有现在的成就，他能不能活到现在都不好说。
所以明明应该是中立发言的他，在给莫声谷讲着讲着，突然就有了偏向性。
莫声谷听得入了神，等宋轻舟说完，他才咂了咂嘴，有些纠结地说“那按你这么说，这公子羽和明月心也不算坏人啊？若不是当年‘长生剑’白玉京临阵发难，与其父沈沧海决战，最终致使沈沧海绝命伏龙谷，故事的结局未必就是这样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宋轻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待一杯茶水下肚，他才继续说道“若是当年白玉京答应了下来，如今大明很有可能就没有武林了。”
莫声谷挠了挠头，有些纠结的说道“也是，皇朝的底蕴常人难以想象，况且人心本就浮乱，真到了该与朝廷对抗的时候，这些江湖门派又有几家能出全力的？就是...哎，可惜了。”
宋轻舟知道莫声谷可惜什么，可惜公子羽一身才华，最后却落得个油尽灯枯的下场；可惜明月心一片深情，最后可能要跟着殉情。
他又何尝不可惜？可他没资格替那些被青龙会灭门的冤魂原谅。
而且说起来，虽然公子羽应该是到死都找不到白玉京，但是如果再不出来一个极有魄力的人整治一下，怕是青龙会也就这样了。
说起来，自己算不算救了唐青枫一命？下次让他给自己整个唐门的娃...咳咳，整个傀儡玩玩不算过分吧？
还有像什么张梦白，笑道人，梁知音....
“宋师弟，宋师弟？”莫声谷连着叫了好几声，宋轻舟这才回过神来“啊？怎么了？”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宋轻舟心头慌得一批，总不能说他心里在歪歪吧？忽然灵机一动，故作沉吟片刻，缓缓抛出一个问题：“没什么，就是刚才跟你聊公子羽，突然想起个事。你说，到底什么是江湖？”
于是，莫声谷被强制沉默了。
宋轻舟在心里偷偷笑了，他早就发现了，只要是江湖阅历比较丰富的武林人，你但凡问一句“什么是江湖”，保准能让他沉默半天。
毕竟，江湖从来都不是一座山、一条河，也不是那些打打杀杀的恩怨。
江湖有深情，有算计，有无奈，有遗憾，有黑，有白，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
追根究底，人，才是江湖。
而人心，本就是最为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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