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过去把客厅的窗户拉开,窗框卡得很死,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推开半扇。外头的风吹进来,把窗帘掀得呼呼响,屋里的空气被搅动了,可那臭味只是被稀释了片刻,又顽固地重新聚拢回来。
客厅里还摆着两间卧室的门,一间大一间小。大卧室的门关着,暗红色的漆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刘德贵走到门口站定了,弯下腰把脸凑近门缝,那股气味浓烈得让他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
他直起身,转身从客厅绕了出去,到了楼外面。工厂这栋楼背面有一条窄窄的巷子,一人多宽,平时堆着些杂物和废弃的包装箱。他踩着碎砖头瓦块绕到大卧室外头的那扇窗户底下,踮起脚往里看。
窗户是老式的白铁推拉窗,边框锈得起了泡。窗帘拉着,是那种深色的遮光布,遮得严严实实。刘德贵拽着窗框往外拉,费了不小的劲才把窗户拉开一道缝。他从那条缝隙里把窗帘掀开一角,眯着眼往屋里看。
屋里光线很暗,隐约能看清大衣柜的轮廓。柜子旁边靠着墙壁摆着一个小书架,上面斜插着几本书和杂物。屋子里的床铺看起来还算齐整,一张写字台靠窗放着,上面的东西也摆得规规矩矩的。
可就是那股味道,从窗缝里汹涌而出,刘德贵实在没忍住,捂着嘴转过身干呕了两声。
这下不用猜了,臭源就在这间屋子里,而且是某个很大的、已经腐烂的东西。刘德贵把窗户重新拉回去,快步绕回楼里,在二楼客厅门口站了十几秒,最后抬脚朝那扇暗红色的卧室门踹了过去。
那扇门本来就是很薄的那种压缩木板门,刷了一层漆,内部是空的,用手敲上去都能听到空洞的回声。刘德贵一脚踹在锁舌的位置,门板猛地弹开,撞在后面的墙上,发出一声不太响的闷响。
卧室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浓得仿佛有重量,像一团湿漉漉的布捂在人的口鼻上。刘德贵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屋子里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床铺整洁,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枕巾上没有什么明显的污渍。写字台上的东西收纳得井井有条,几个杯子排成一排,一把剪刀安安静静地放在茶几边缘。但诡异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这间屋子给人的感觉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已经十多天没人住过的样子。
刘德贵的目光缓慢地从写字台移到床,又从床移到衣柜。大衣柜的两扇门关着,他隐约从门缝里看到一丝什么东西洇出来的痕迹。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见地板上有几滴暗褐色的液体已经干透了,顺着柜门的底缝渗出来,在地面上留下了一条细细的、扭曲的褐色线痕。
那是什么……他身后跟上来的一名年轻工人声音发颤地说了一句。
刘德贵没答话,伸手攥住了衣柜门上那个冰凉的铁质拉手。他的手掌有些汗湿,攥了两下才攥牢。他使劲往外一拽,左边的柜门啪地弹开了,紧接着是右边那扇,铰链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
柜子里的景象让刘德贵的脑子空了将近三秒钟。
一床白色的印花棉被被揉成一团塞在衣柜里,被子的开口处用一条围巾模样的东西扎紧了,打了一个死结。被面上洇着大片大片黄褐色的污渍,从深处往外渗透出来,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味。被子外面又搭着几件衣服,深色的牛仔裤和一件军绿色的棉袄,显然是被人刻意用来遮掩的。可从被子折叠的缝隙里,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的颜色,已经不再是人皮肤该有的任何颜色了,呈现出一种灰绿和青黑交杂的晦暗色调。
刘德贵的腿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把柜门又甩上,转身就往外冲,从卧室门口到客厅到楼梯口那十来步路,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两边的墙壁、地面上堆的杂物、头顶的日光灯管,全都模糊成了一片。他只知道自己的肺在拼命往里吸气,想把刚才柜子里闻到的那些东西彻底压下去。
几个人跌跌撞撞跑下楼梯,一口气冲到厂房门口的空地上。正午十二点的太阳直直地浇下来,晒得柏油地面发烫,几个人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一颗颗往下滴。
高红梅也跟着跑了出来,脸色煞白。她是跟在刘德贵身后第三个看到衣柜里的东西的人,这会儿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直在抖。
过了得有将近十分钟,刘德贵才把气喘匀了。他摸出手机,手指头还在抖,按数字的时候按错了一回,第二回才把110拨出去。
接警员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很专业,问地址的时候刘德贵舌头打了几个转才把百步镇工业园区东侧电器厂这个地址说清楚。挂了电话之后他又给工厂老板打了过去,老板姓孙,四十多岁,本地人,这会儿正在镇上喝茶,接到电话声音都变了调,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警方来得不算慢。十多分钟后,两辆警车沿着工业园区那条窄路开进来,打着双闪,后面还跟了一辆白色的勘查车。车停稳之后,先下来的是百步镇派出所的民警,一共三个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副所长,姓吴。他快步走到工厂门口跟刘德贵碰了面,刘德贵把情况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吴副所长一边听一边拿对讲机跟县局刑侦大队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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