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之中,春光浩荡盛极。
庭院里群芳盛放,桃李争妍,暖风卷着落英漫过青石小径,满目皆是鲜活明媚的人间春色。
暮年的二月红斜倚在藤编躺椅上,满头霜雪白发,眉眼却依旧是经年不变的温润雅致。
晒着融融暖阳,看着院中一派岁月静好,他唇角噙着松弛恬淡的笑意,眉眼温柔,一派安然知足。
他这一生风雨跌宕,晚年儿孙顺遂、良人伴身,他以为这一生,早已落得圆满无缺。
可就在刹那之间,一股通透的空灵骤然漫遍四肢百骸。
不是病痛袭来的苦楚,而是冥冥之中最清晰的感应——大限已至,寿数将尽。
心底的安稳骤然落空,二月红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来不及回味这人间春色,几乎是仓促起身,步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快步朝着花树下的身影奔去。
树下,王曼曼正静静伫立。
年岁荏苒,她也褪去了年少风华,成了温婉从容的小老太太,目光柔软地落在不远处练功的解雨臣身上,看着那身姿愈发挺拔俊秀的孩童,眼底满是疼惜与暖意。
下一瞬,一双微凉却坚定的手臂骤然从身后缠来,牢牢将她圈入怀中,力道执拗又贪恋,不肯松开分毫。
暮年沙哑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一辈子未曾褪去的醋意,孩子气得近乎执拗:“你爱我,还是他?”
王曼曼浑身一怔,眉眼间满是茫然错愕,全然不解他突如其来的发问:“你好好的,说什么胡话?”
此刻的二月红,濒死之际灵台澄澈,尘封半生的记忆枷锁骤然碎裂,所有被刻意掩埋的初心与过往,尽数翻涌而出,清晰得历历在目。
他终于记起,他最初选择她的原由。
彼时的他冷静自持、权衡利弊,只因王曼曼身负九门深厚渊源,牵绊重重,娶一个与九门纠葛极深的人,远比无牵无挂的陌生人稳妥,于家族、于九门、于往后余生,皆是最优选择。
他的初见,是算计,是权衡,是利弊取舍。
可他万万没想到,岁岁朝夕相伴,年年温柔浸润,当初那一点冷静的权衡,终究被日复一日的深爱彻底淹没。
尤其是晚年,见她待解雨臣万般偏爱、极致疼惜,将满心柔软尽数倾注在那孩子身上,他心底那点陈年芥蒂便反复作祟,酸涩翻涌,无药可解。
春光温柔,却抚不平他的别扭。
二月红抬眼,目光越过繁花满树,落在远处认真练基本功的解雨臣身上,脑袋微微蹭着她的颈侧,像个寻求独宠的孩童,一遍又一遍执拗追问,带着近乎卑微的在意:
“他重要,还是我重要?”
重复的问句,黏糊酸涩的语气,藏着说不出的在意和酸意。
王曼曼浑身一震,瞬间恍然大悟,眼底瞬间泛起湿意。
她轻声反问:“你~都记起来了?”
二月红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死死箍在怀里,头颅深深埋在她的颈窝,白发蹭着她的鬓边,声音软糯又委屈,褪去了所有二爷的风骨与沉稳,只剩最纯粹的真心:
“喜欢我好不好?”
“喜欢我吧~~~
我~心悦你啊~~~”
王曼曼彻底懂了。
人之将死,记忆解封。
她怎舍得让他带着这点执念,抱憾离世。
暖风簌簌,落英纷飞,铺满一地温柔。
王曼曼缓缓回身,抬手紧紧回抱住这陪了她一生的白发老人,掌心熨着他微凉的脊背,声音温柔笃定,字字清晰,抚平了他所有的别扭与不安:
“好。”
“喜欢你!爱你!”
二月红眼底漾开一抹干净澄澈、毫无遗憾的笑意。
漫天灼灼春光之下,他安然垂眸,呼吸轻轻落下。
一生风雅,一世深情,始于利弊算计,终于满心赤诚。
他倒在了最盛的春光里,倒在了最爱的人怀中,圆满落幕,再无遗憾。
***
天幕光影骤然一敛,彻底熄灭,整片虚空重归死寂,再无画面流转。
二月红抬手紧紧捂住心口,一行清泪无声滑落,坠落在衣襟之上。
萦绕他多年、关于丫头的执念与牵绊,也随着这滴泪水彻底散尽、尘埃落定。
过往情深真挚,却终究成了旧岁残影,如今他的心上早已住进了更值得相守、倾尽余生去爱的人,往后余生,再无旧念,唯余新知。
天地微微震颤,众人皆是一阵恍惚,天旋地转过后,再度睁眼,已然各自回归长沙城中的府邸宅院。
那场窥见半生宿命、看尽人间悲欢的天道奇遇,真切得触手可及,却又被无形规则牢牢禁锢。
无人敢提,无人敢议。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天道禁制,天机不可泄露,只可暗自体悟,不可对外言说。
众人静心沉淀一日,抚平心底翻涌的波澜,悉数齐聚长沙酒楼。
雅间之内气氛沉凝,无人言语,众人皆是垂首闷头饮酒。
烈酒入喉,灼烧五脏,却压不住心底反复回放的幕幕画面,那些家国大义、儿女情长、暮年圆满、热血奔赴,尽数刻在众人心底,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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