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主墓室最深、最潮湿的角落——那里墙壁渗水,地面有浅浅的积水——几片灰白色、伞盖肥厚、边缘卷曲的菌类,悄无声息地生长在布满水珠的墓砖缝隙里。
它们便是“坤元之腐”所生的土菌,“地龙伞”。
菌盖约巴掌大小,表面有一层滑腻的黏液,在火把光下泛着诡异的珍珠光泽。菌柄粗短,深深扎入墓砖的裂缝,仿佛与这座千年古墓融为一体。
挖掘的过程异常压抑。
我手持特制的玉铲,小心翼翼地清理菌子周围的青苔和泥土。陈夕则持剑警戒,目光如电般扫视着墓室四周的黑暗。每一次玉铲触及墓砖,都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墓室中显得格外刺耳。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我们。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意念?怨念?这座墓葬的主人,那位两千年前的列侯,他的灵魂是否还徘徊在此?看到我们挖走这生长在他墓中的异菌,是否会愤怒?
“快一点。”陈夕低声催促,他的声音在墓室中产生轻微的回音,“这里的阴气太重,待久了会损伤元气。”
我加快动作,将三朵最大的“地龙伞”完整地挖出,放入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中。玉盒内衬丝绸,能够最大程度保持菌子的阴湿特性。当盒盖合上的瞬间,我明显感觉到,墓室中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我们不再停留,迅速沿着绳索爬出盗洞。
当重新沐浴到墓外的月光——那一晚恰好是满月,银辉洒满山岭——时,我们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肺部贪婪地呼吸着清冷的空气,尽管空气中还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但比起墓中那腐朽的死气,已是天壤之别。
陈夕脸色苍白,额头有细密的冷汗。他盘膝坐下,运转功法,驱散侵入体内的阴寒之气。我则紧紧抱着那个玉盒,感受着盒中“地龙伞”散发出的、冰寒彻骨却又蕴含一丝奇异生机的气息。
第二味辅助材料,到手。
至于“翘根儿”,则是一场与时间和渭水泥沙的角力。
我们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潜入渭水一处水流湍急、漩涡暗生的隐秘河湾。这处河湾位于泾阳城西十五里,两岸是陡峭的崖壁,下方水深超过三丈,河底是厚厚的、积累了数百年的淤泥。据老渔民说,这河湾底下有水鬼,每年都要拖几个人下去陪葬,所以白日里都少有人敢靠近,更别说夜晚。
但我们别无选择。《南华丹经》记载,“水泽之精”翘根儿,只在子夜至黎明前这段时间,才会显现出那微弱的碧色灵光,错过这个时辰,它与普通水草无异,根本无法分辨。
冰冷的河水瞬间刺透骨髓。
虽是夏末,但渭水的夜水依旧寒冷刺骨。我和陈夕只穿着单薄的水袍,腰间系着绳索,另一端固定在岸边的巨石上。我们深吸一口气,同时潜入浑浊的水中。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
光线昏暗,只有头顶水面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月光。河水浑浊,能见度不足三尺。耳边是水流冲击的嗡嗡声,混杂着自己心跳的轰鸣。我们下潜到河底,双脚陷入厚厚的、吸饱了水如同沼泽般的淤泥中,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水草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缠绕着手臂、腿脚。我们打开特制的水下灯笼——这是用鱼鳔和琉璃制成的简易装置,内放萤石,能发出微弱的白光——在淤泥中仔细摸索。
《南华丹经》记载,翘根儿形似龙须,触感坚韧,带有微弱灵气。但在厚厚的淤泥中,触觉变得迟钝,只能靠手指一寸寸地探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肺中的空气渐渐耗尽,我们不得不浮上水面换气。冰冷的夜风一吹,湿透的身体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但来不及休息,深吸几口气,再次潜入水底。
如此反复。
一个时辰过去,我们一无所获。
两个时辰过去,东方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黎明将至。
陈夕浮上水面,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乌紫:“再找一刻钟。如果还找不到,我们必须上岸,否则会失温。”
我点点头,再次潜入水底。
这一次,我决定扩大搜索范围。我顺着河底的坡度,向更深、更靠近河湾中心的位置摸索。那里的淤泥更加深厚,几乎淹没到我的胸口。水草也更加茂密,纠缠成一团团黑色的网。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指尖触碰到了一缕异样的触感。
不是普通水草的柔韧,而是一种……带着弹性的坚韧,仿佛牛筋,但又更加光滑。我心中一喜,顺着那触感向下摸索,很快摸到了一丛密集的、如同胡须般的根茎。
就是它!
我用力一拔,但那根茎深扎在淤泥中,纹丝不动。我改用双手,一点一点地清理周围的淤泥,终于将那丛根茎完整地挖出。约有尺许长,通体乌黑,但在水下灯笼的微光映照下,隐约能看到根茎深处透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碧色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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