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的成绩，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寒流，席卷了S大学的校园，也瞬间冻结了杨梅生活中那根紧绷的、试图维持平衡的钢丝。
成绩单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冰冷而客观。杨梅挤在人群中，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和后面的数字。当她终于找到自己的名字，视线落在后面的排名上时——“31/42”——她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让她的脸颊一阵发烫，随即又迅速褪去，变得冰凉。
三十一名。全班四十二个人，她排在倒数十几位。
几个刺眼的红色分数烙印在科目旁边：《高等数学》68分，《大学英语》72分，《计算机基础》75分……这些分数，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她甚至能隐约听到周围有细碎的议论声，似乎有目光落在她背上，带着惊讶或不易察觉的轻蔑。
她几乎是逃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人群。
独自一人走在深秋的校园小径上，枯黄的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破碎的声响。冷风吹过，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原因，她心知肚明。
不是因为笨，不是因为不努力上课。课堂上，她竭力集中精神；笔记，她记得比谁都认真。问题出在课后，出在那些本应用来消化、复习、做题的夜晚和周末。
那些时间，她在哪里？
她在超市的后仓，搬运着沉重的箱货，灰尘沾满了她的额头和衣袖。
她在“蜀香园”的喧嚣里，端着滚烫的盘子，穿梭在觥筹交错之间，脸上的笑容僵硬而职业。
她的精力，在课堂与打工地点之间被来回撕扯、消耗殆尽。回到宿舍时，常常只剩下瘫倒在床的力气，连翻开书本都成为一种奢望。预习和复习，被压缩到了课间十分钟、打工途中的公交车上，甚至是餐馆下午客流稀少的短暂间隙。这种碎片化的学习，如何能应对大学系统性的、需要深度思考的课程？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兼职会影响学习。但在生存的压力和对金钱的迫切需求面前，她选择了暂时将学业的天平倾斜。她安慰自己，只是暂时的，等攒下一点钱，情况就会好转。
可期中考试这盆冷水，将她彻底浇醒。这倾斜的代价，远比她想象的要沉重。这不是高中，靠课堂听讲和一点小聪明就能应付。大学的课程，需要投入大量的、整块的时间去钻研和练习。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恐慌攫住了她。母亲的期望，那个“必须争气，必须比男人强”的诅咒，像背景音一样在她脑海里回响。如果连学业都搞不好，她所谓的“独立”和“争气”岂不是成了一个笑话？她辛苦打工赚来的钱，意义又在哪里？仅仅是为了不饿肚子吗？
可是，不打工，钱从哪里来？那被骗的三百元阴影尚未完全散去，母亲冷漠的“自己想办法”言犹在耳。她无法想象再次回到那种捉襟见肘、仰人鼻息的状态。
怎么办？怎么挽救？
她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困境。学习与赚钱，像两座大山，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让她喘不过气。她需要找到一个支点，一个既能维持基本生存，又不至于让学业彻底崩盘的平衡点。但这个支点在哪里？她茫然无措。
那天晚上，在“蜀香园”忙完最后一个晚市，收拾停当，已是晚上十点多。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街道上行人和车辆都稀疏了不少。杨梅裹紧了单薄的外套，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学校方向走。
疲惫和期中成绩带来的沮丧，像浓雾一样包裹着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的影子，心里一片混乱。
走到离学校后门不远的一个十字路口拐角，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那个固定的位置。那里，有一个亮着昏黄灯泡的水果摊还在营业。摊主是一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大叔，穿着深色的旧棉袄，脸膛被风吹得有些粗糙发红，正坐在小马扎上，低头整理着摊位上所剩不多的水果。
平时，杨梅都是匆匆走过，从未停留。她舍不得花钱买这些在她看来是“奢侈品”的水果。但今晚，不知是出于极度的疲惫想要找个地方暂歇，还是内心深处对某种“出路”的模糊探寻，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水果摊前。
摊位上，苹果、橘子、香蕉都显得有些蔫耷，不像白天那样光鲜亮丽。旁边还有一些品相不太好的、打折处理的果子。
大叔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到是个学生模样的女孩，脸上露出一个朴实的、带着点倦意的笑容：“同学，买点水果？快收摊了，便宜点卖。”
杨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我不买。”她顿了顿，看着大叔被生活刻下风霜的脸，以及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和的眼睛，一种莫名的倾诉欲，或者说是一种寻求答案的本能，让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搭讪：“大叔，这么晚还出摊啊？挺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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