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大家都陆陆续续的离开了。车轮卷起的尘土缓缓落下,最终归于平静。村口石桥那头,载着小花、黑瞎子、张海客、秀秀、黎簇和苏万的车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蜿蜒着消失在翠绿的山峦褶皱里。先前门口那番带着药味和笑骂的喧闹,像退潮的海水,倏忽间就撤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喜来眠一下子被一种过于庞大的安静笼罩了。
这安静与往常的静谧不同。往常的安静是充实的,是溪水流淌、风吹树叶、鸡鸣犬吠交织成的背景音,是生活本身舒缓的呼吸。而此刻的安静,却带着一种掏空了的虚无感,像一间刚刚结束盛大宴会的屋子,宾客散尽,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回荡在空气中的、热闹的余韵,反而衬得现实更加冷清。
我站在门口,许久没有动弹。阳光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溪水依旧在不远处哗哗作响,几只土狗在远处懒洋洋地趴着。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雨村的午后没什么两样,可我就是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胖子在我身边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的,带着点意兴阑珊的味道:“嘿,这帮家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跟阵风似的。”他挠了挠他那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那惯常的、插科打诨的神采黯淡了不少,像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给噎住了。他平日里是咋咋呼呼的热闹源头,可再旺的灶火,也需要有人添柴,如今柴禾都撤了,他一个人也蹦跶不起太大的水花。
闷油瓶则一如既往地沉默。他不知何时已经转身进了屋,开始默不作声地收拾之前众人用过的茶杯,擦拭桌子,动作依旧利落精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的安静是恒定的,是内敛的,像深潭的水,无论外界风雨如何,他自有一套稳定的节律。但今天,他这份恒定,却莫名地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着“只剩下我们了”这个事实。
我慢慢踱到院子里,在那张我们经常围坐喝茶、下棋(主要是胖子和黑瞎子下,我和小哥围观)的石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石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日泡脚时溅上的水渍,以及更早之前,众人哄笑打闹时留下的、看不见的印记。
太安静了。
耳朵里清晰地捕捉到之前或许会被忽略的声音——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更远处稻田里青蛙偶尔的呱噪,后山不知名鸟儿单调的啼鸣。唯独没有了黑瞎子那带着戏谑的破锣嗓子,没有了小花偶尔清冷却总切中要害的点评,没有了张海客那存在感极强的沉默注视,没有了秀秀银铃般的笑声,没有了黎簇别别扭扭的顶嘴和苏万打圆场的声音。
心里头那点从昨天就开始酝酿的怅惘,此刻像遇水的藤蔓,疯狂地滋长蔓延,缠绕得五脏六腑都微微发紧。一种清晰的认知浮上心头:这样的齐聚,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有。他们每一个人,都被各自的世界和命运拉扯着,北京、香港、学校、还有黑瞎子那漂泊不定的踪迹……雨村和我们,只是他们漫长人生旅途中一个温暖的驿站,歇歇脚,终究还是要上路。
或许真是上了年纪吧。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年轻时向往刺激,渴望波澜,觉得平淡是折磨。如今在雨村这山清水秀的地方真正过上了退休般的平淡日子,却又开始怀念起那些吵闹的、鲜活的、甚至有点鸡飞狗跳的瞬间。人真是矛盾的动物。
我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将槐树的影子拉长、变形。脑子里空茫茫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乱七八糟的思绪。胖子中间出来晃了一圈,大概是想说点什么活跃气氛,但看到我这副魂游天外的样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嘀咕了一句“这天真安静得让胖爷我心里发毛”,又钻回厨房不知捣鼓什么去了。
直到小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我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在这里发了好久的呆。起身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嘎达”声,在这过分安静的环境里清晰可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对自己说。沉溺在这种情绪里毫无意义,日子总要向前。
我转身走进屋里,穿过依旧残留着些许药香和饭食气息的大厅,径直上了二楼,走进了书房。
这间书房是喜来眠里我最常待的地方之一,靠窗摆着一张老旧的木书桌,上面堆着一些杂书、笔记,还有……一些拓本。那是早些年间,我还执着于追寻那些隐藏在历史迷雾中的线索时,陆陆续续收集或亲手拓印下来的。有些与张家古楼有关,有些与汪家有关,更多的,则是一些零散的、至今未能完全破解的奇异符号和图案。
金盆洗手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翻看这些东西了。一方面是刻意想要远离,另一方面,也是觉得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应该被封存在记忆里,而不是时常拿出来惊扰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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