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时间戳
1991 年 9 月 20 日,清晨六点十五分。临川县河沿早市被一层厚厚的雾裹着,那雾像隔夜没倒的凉茶渣,又湿又沉,浮在江面,也浮在肥婶的杂货摊位上,把货架上的肥皂、火柴都蒙了层灰。
肥婶的摊位证用细铁丝挂在竹竿上,是 1990 年版的,编号 “临市摊字第 1107 号”,边缘卷得像腌菜,被透明胶反复粘补过,胶面已经泛黄发脆,像给她满心的恐惧贴了一层勉强的绷带。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的确良衬衣,领口被汗水浸出一圈圈黄渍,像幅模糊的地图,两腮的肥肉松垮垮地垂着,走起路来晃悠悠的,像两只熟透的南瓜,随时都可能掉在地上。
摊位前的案板上摆着刚批发来的馒头,冒着热气,却挡不住她身上的汗味 —— 天还没大亮,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像背上了块湿抹布。
二 最后通牒
肥婶时不时摸一下围裙口袋,里面揣着张皱巴巴的纸 —— 那是昨夜有人从摊位缝里塞进来的 “市场管理临时通知”,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因涉及假药案关联,限肥婶于 1991 年 9 月 20 日 7 时前,交出周氏药材行相关账册,逾期将吊销摊位证,并追缴非法所得。”
落款处盖着 “临川县打击投机倒把临时办公室” 的红章,章油新得晃眼,红得像刚出锅的猪血,还带着点印泥的腥气。肥婶每次摸到那红章,心就 “咯噔” 一下,像被秤砣砸了似的。
更让她坐立难安的是通知背面,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交账本,保摊位,也保你两个儿子的借读费。” 那字迹她认得,是陆超群的 —— 那小子写的字方方正正,像把秤星刻进了铅笔芯,一笔一划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三 群众举报奖励函
六点二十五分,雾稍微散了点,陆超群推着辆旧凉茶车出现了。车杆上挂着一只新做的木匣,打磨得还算光滑,匣面贴着张 “1991 年群众举报奖励函” 的手写签收联:“举报内容:周氏药材行烧毁残账;举报人:肥婶(手写签名);奖励金额:人民币伍佰元整(暂定,待法院定性后补发);签收时间:1991 年 9 月 20 日 6 时 30 分。”
函头盖着县检察院的骑缝蓝章,蓝色的印油比红章柔和些,却像给她紧绷的神经盖了一层安稳的蓝天。陆超群把凉茶车停在摊位旁,从木匣里取出奖励函递过去,声音不高,却像铜秤砣落地一样扎实:“婶,签了字,摊位还是你的,账本该归法律管,别再藏着了。”
周围摆摊的邻居都探过头来,肥婶的脸瞬间涨红了,像被蒸笼蒸过的馒头,手足无措地搓着围裙。
四 内心挣扎
肥婶接过奖励函,手控制不住地抖,汗从下巴尖滴下来,“啪” 地落在纸上,瞬间把 “举报” 两个字晕成了一团模糊的墨云。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像有两只猫在抓 —— 一边是实实在在的生路,一边是周大年的死亡威胁。
她想起家里的两个儿子:大儿子明年就要中考,在县城中学借读,光借读费就要一千二百块;小儿子从小就有哮喘,进口的氨茶碱月月不能断,一盒就要十五块,那都是从她这摊位上一分一厘抠出来的。这摊位要是被吊销了,就等于拔了她的气管,一家人都得喝西北风。
可昨晚周大年托市场里的混混带的话又在耳边炸响:“肥婆子,敢把账本交出去,先断了你儿子的学费,再让你见不到下个月的太阳!” 那混混说话时,手里的弹簧刀 “啪啪” 响,吓得她一夜没合眼。
肥婶的肥肉随着呼吸一颠一颠的,像在给心里的恐惧找个落脚的支点,可左想右想,怎么都找不到平衡。
五 铜秤砣现身
陆超群见她犹豫不决,从凉茶车的储物格里拎出那只铜秤砣。秤砣底部的 “凉茶王” 血字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 “王” 字的最后一横,模糊却锋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把秤砣重重放在肥婶的案板上,“当” 一声,案板都震了震,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婶,你摸着良心说,你保周大年,他保过你吗?” 陆超群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你卖的凉茶、杂货,都是真材实料,怎么就甘心帮着卖假药的藏证据?那些吃了假药躺进医院的人,哪个不是跟你一样的普通人?”
铜秤砣压得案板一角裂开了道缝,裂缝呈放射状蔓延,像给肥婶的良心拍了张 X 光,把里面的犹豫、恐惧和愧疚都照得明明白白。
六 交出账本
六点四十分,肥婶突然 “扑通” 一声蹲在地上,双手在摊位底下摸索着,掀开一块松动的木板,拖出一只绿色的油漆桶。桶盖用粗铁丝缠了好几圈,像给那段见不得光的过往上了把锁。她咬着牙,用剪刀费劲地绞开铁丝,掀开桶盖 —— 里面裹了一层塑料布,又包了一层油纸,最里面还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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