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扇半开的门，风在屋里打转，桌上的断刃晃了一下。
我知道她来过。
我转身就走，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闷响。南荒的路难行，瘴气还没散干净，走在林子里能感觉到皮肤发涩。玉珏贴着胸口的位置越来越热，像是在催我快些。我顺着它指的方向走，穿过几道断崖，翻过一片枯林，天色由暗转青的时候，看到了一道雾墙。
雾是静的，不像别的地方会流动。我伸手碰它，掌心像被什么吸住，猛地一拉，整个人就进去了。
眼前一下子亮了。
山里开满了花，紫的，一丛一丛铺到远处。风刮过来，花瓣乱飞，落在肩上也不觉得冷。我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扫过整片花海，直到看见那个背影。
她站在花中间，黑发披着，穿一件灰白的外衣，身形比从前瘦了些。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像是在折什么。
我喉咙发紧，脚先于意识迈了出去。
一步，两步，走得急了，踩断了一根枝条。
她听见声音，猛地抬头。
我们对视的那一瞬，她手里的东西掉了。
“司音？”
她喊我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走。
我没回答，只是一步步往前走。她也动了，朝我这边跑过来。我们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向对方。在花丛中央撞在一起的时候，我抓住她的肩膀，怕她再消失。
她喘着气，手抓着我的袖子，指尖发抖。
“真的是你？”
我点头，“是我。”
她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直接扑进我怀里。我抱紧她，手臂收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她脑袋靠在我肩上，呼吸打在我的颈侧，温的。
“我找了你好久。”我说。
她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过了很久，她才松开一点，抬头看我。脸上有泪痕，但嘴角是翘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者给了我一块竹片。”
她愣了一下，“他把话带到了？”
“嗯。你说若君寻我，请赴忘忧谷。”
她低下头，“我以为……你会不来。”
“为什么不来？”
“三百年前的事，太重了。我以为你会留在昆仑虚，继续当你的上仙。”
“我不是上仙了。”我看着她，“从你不在那天起，我就不是了。”
她眼底闪了一下，伸手摸我的脸，像是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指尖划过眉骨，停在眼角。
“你瘦了。”
“你也瘦了。”
她笑了下，没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我没有躲你。”她低声说，“我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把过去的事放下。我不想再背着那些名字活着，不想再是谁的女儿，谁的君主。我想做个普通人，等一个人。”
“我知道。”
“你放下了吗？”她看着我，“昆仑虚，天界，那些责任……你还记得多少？”
“我记得你。”我握紧她，“我记得你在瘴气林里抓住我的手，记得你第一次叫我司音时的样子，记得你在我死的时候哭了一整夜。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我抬手擦她的眼角，动作很慢。她顺势靠进我怀里，双手环住我的腰。
“别再分开了。”她说。
“不会了。”
“永远不分开。”
“好。”
我们就这样站着，花在周围落了一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发暖。远处有鸟叫，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只知道她一直没松手。
后来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这里是我的家。”
“我知道。”
“我种了这些花。一开始只有几株，现在满山都是。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见它们开花。”
“很漂亮。”
“你喜欢吗？”
“喜欢。”
她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带我穿过花丛。脚下的土松软，踩上去有轻微的响声。我们走到一处坡地，旁边有间小屋，木头搭的，顶上盖着草。门前挂了一串风铃，是用碎瓷片做的，风吹过来，叮的一声。
“我住这儿。”她说。
“嗯。”
“你可以留下吗？”
“我已经留下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亮起来。
我们坐在屋前的石凳上，她靠着我的肩膀。我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坐得更稳。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吗？”她问。
“记得。南荒边境，瘴气最重的林子。”
“那时候你穿着白衣服，都被染黑了。”
“你躲在树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
她笑了，“你当时以为我是野兽。”
“我不敢靠近，怕伤到你。”
“可你还是来了。”
“我一直都朝你走。”
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成一团。风一直没停，吹得花浪一阵一阵翻滚。
她忽然说：“我想在这里老去。”
我看她。
“和你一起。不用飞升，不用战斗，就在这儿，看着花一年年开，一年年落。可以吗？”
“可以。”
她靠得更近了些。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我抱着她，看着远处的山。云浮在峰顶，不动。
她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衣角，睡着了也没松开。
我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那样。
屋檐下的风铃又响了一次。
这时，我感觉到胸前的玉珏动了一下。
不是热，也不是震，而是一种很轻的跳，像心跳。
我低头看它。
它安静地贴在衣服里面，颜色比平时深了一点。
烬羽还在睡。
我收回视线，望着花海。
风吹过来，掀起一片紫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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