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林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翰林院朱红色的大门后,林冬提着还带着温度的食盒,心里又暖又踏实,多了几分在这陌生官场立足的底气。
他定了定神,转身快步走回庶吉士办公的公廨。
方才撞见的那位吏部尚书公子,姓赵名珩,此刻正凑在另一位衣着华贵的同僚耳边说笑,语气里满是纨绔气。
瞥见林冬回来,他嘴角撇了撇,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什么不起眼的物件。
林冬假装没看见,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小心地打开食盒。
里面摆着几样精致小菜,一碗炖得绵密软糯的山药排骨汤,还有两个暄软喷香的白面馒头。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母亲亲手备下的,又特意嘱咐厨房照着他的口味调整过,定是小妹林夏反复叮嘱的结果。
他心头一软,拿起馒头咬了一大口,就着温热的排骨汤慢慢吃着,方才被赵珩嘲讽的那点不快,也渐渐被家的暖意冲淡了。
吃完饭,林冬收拾干净食盒,重新铺开宣纸,研磨蘸墨,开始琢磨那篇《农桑议》。
多亏了林夏方,他心里已经有了清晰的框架。
不再像之前那样,只局限于岭南一地的农事试验数据,而是试着把那些实打实的耕种技巧、增产方法,和朝堂上常提的“重本抑末”“藏富于民”这些大政方针结合起来,想把粮食增产对稳固江山、惠及百姓的重要性说透、说实。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
既要有田间实务的烟火气,不能空谈理论,又得有文人的文采和朝堂议事的格局。
馆阁体虽然工整漂亮,最讨上司喜欢,但他还是坚持用自己最拿手的颜体楷书,笔锋筋骨分明,透着一股刚正劲儿。
就像小妹说的,字里的风骨,可比单纯的整齐划一重要多了。
不知不觉间,一个下午就过去了,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到了散衙的时辰。
果然,几位同科的庶吉士凑到一起,约着去醉仙楼喝酒小聚。
赵珩路过林冬书案时,故意放慢脚步,似笑非笑地抬手招呼:“林兄,一起去喝两杯?听说醉仙楼新来的厨子是淮扬名厨,手艺绝了。”
语气里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客套。
林冬起身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多谢赵兄相邀,那便叨扰了。”
他心里清楚,刚入翰林院,太过孤僻反而引人非议,适当的应酬必不可少。
醉仙楼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靠着河边修建,雕梁画栋,既雅致又热闹。
几人找了个临窗的雅间坐下,点了一桌子招牌菜,又要了两壶温好的黄酒,倒在杯里香气四溢。
酒桌上起初气氛还算融洽,大家聊着翰林院的趣事、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或是最近读到的好书,倒也自在。
林冬牢记林夏的嘱咐,多听少说,只在有人问到他时,才简单讲讲岭南的农事见闻,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体验,不夸大功劳,也不刻意藏拙,态度恳切又真诚。
酒过三巡,众人脸上都添了几分酒意,话也多了起来。
有人开始议论起朝中近来的几件琐事,语气里带着几分揣测和意气用事。
赵珩喝得脸颊发红,像是借着酒劲故意找茬,转头对着林冬笑道:“林兄可是御前红人啊,殿试上那番关于农事的高论,连陛下都夸你‘务实中肯’,往后在翰林院,必定前程无量。对了,不知林兄对近日几位大人争论的漕运改道一事,有什么高见?”
这话一出口,桌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谁都知道,漕运改道牵扯到各方利益,是朝中最敏感的话题之一,他们这些刚入仕的庶吉士,根本没资格置喙。
赵珩这分明是故意为难,要么想探探林冬的底细,要么就是想看他说错话出丑。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冬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林冬缓缓放下酒杯,面色平静,语气从容:“赵兄说笑了。我刚进翰林院没多久,对朝堂大政还在学习摸索,实在不敢妄加评论。
陛下的赞许,不过是勉励我们这些后辈踏实做事、钻研本职罢了,至于漕运之事,各位大人学识渊博、经验老道,必然会拿出周全的办法,哪里轮得到我们这些晚辈胡乱揣测。”
他既没接下赵珩的话茬,也没露出半分怯意,反倒巧妙地把话题引回“踏实做事”上,又顺势抬举了朝中大臣,轻轻化解了这场刁难。
赵珩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却也没再追问,只打了个哈哈,讪讪地转向其他人聊别的话题。
林冬暗自松了口气,心里越发警醒。
接下来不管旁人怎么劝酒,他都只浅尝一口,再三以“初入仕途,不敢失仪误事”为由推辞。众人见他态度坚决,言辞又诚恳,也不好再勉强。
散席时,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银辉洒满大地。林冬和同僚们在醉仙楼门口道别后,独自步行回府。
微凉的夜风一吹,身上的酒意散了大半,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清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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