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秋,总裹着平江路的烟雨,漫过大儒巷深处的青石板路。王沂的“春声瑟坊”就藏在这条老巷的尽头,木门上的漆皮早已斑驳,门楣上“古瑟修复非遗传承”的木牌,被风雨洗得字迹发灰,只有推门时铜铃发出的清越声响,还带着几分古意,像极了二十五弦古瑟弹响时,那抹穿透岁月的颤音。
他今年二十五岁,字春生,是苏州王氏古瑟修复技艺的第七代传人。父亲在世时,王家的瑟坊名满江南,不仅能修复唐宋流传下来的古瑟残件,亲手斫制的二十五弦锦瑟,更是被各大博物馆收藏。可父亲走得急,一场突发的心梗,不仅带走了这位江南瑟艺泰斗,也带走了瑟坊大半的生意,只留给王沂一间摇摇欲坠的工作室,还有一屁股还不清的外债。
这三年,王沂守着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工作室,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古瑟修复是门冷到骨子里的手艺,全中国能完整修复唐宋古瑟的人,加起来不超过十个,愿意花大价钱修瑟的,更是寥寥无几。同行都劝他,别守着这门老手艺死磕,做些仿古的瑟当工艺品卖,再开个直播教弹瑟,轻轻松松就能赚大钱,何苦守着残瑟旧料,连房租都快交不起。
可王沂每次都只是笑着摇摇头,捻着手里的鹿角霜,一点点填补着瑟板上的裂痕。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话,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沂儿,咱们王家修瑟,修的不只是木头和丝弦,是古乐的魂,是手艺人的根。宁肯饿肚子,也不能做赝品糊弄人,宁肯工作室关了,也不能糟践了这门手艺。”
只是这份坚守,在现实面前,显得格外脆弱。深秋的雨下了整整半个月,瑟坊一单生意都没有,房东已经第三次上门催房租了,再不交,月底就要把他赶出去。银行的贷款还款日也一天天逼近,父亲治病欠下的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天傍晚,雨下得绵密,王沂坐在空荡荡的工作室里,对着父亲留下的那把半残的唐瑟,指尖划过冰冷的瑟弦,心里的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甚至开始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太固执了,是不是真的该放弃了。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被推开了,铜铃叮铃一响,雨丝裹着一股清冽的兰花香飘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位穿着藏青色旗袍的女士,看着五十岁上下,气质温婉,却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手里拎着一个紫檀木的长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沉默地站在雨里,不发一言。
“请问,是王沂先生吗?”女士开口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姓薛,大家都喊我薛姨。我这里有一把古瑟,想请先生修复,不知先生愿不愿意接?”
王沂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请人进来,给她倒了杯热茶:“薛姨您好,我是王沂。您先把瑟拿给我看看,只要能修,我一定尽力。”
薛姨把紫檀木长匣放在桌上,轻轻打开。匣子里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静静躺着一把二十五弦的古瑟。瑟身是百年的阴沉桐木,上面用螺钿镶嵌着缠枝莲纹,还有一句瘦金体的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只是瑟身裂了三道深深的口子,二十五根弦断了十七根,最关键的岳山崩碎了大半,中间的五根琴柱,更是断得无影无踪。
哪怕见惯了残损的古瑟,王沂看到这把瑟,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把民国初年的锦瑟,用料、工艺都是顶尖水准,哪怕残成这样,也能看出当年制成时的风华绝代。更让他心惊的是,这把瑟的斫制手法,和父亲留下的手稿里,记载的民国瑟艺大师苏锦瑟的手法,一模一样。
“这是苏锦瑟先生的手作?”王沂抬起头,看向薛姨,眼里满是震惊。
薛姨的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王先生好眼力。这正是我家小姐亲手斫制的锦瑟,也是她留在世上唯一的一把瑟。百年前受了损,找了无数人修,都修不好。当年你父亲王老先生,是唯一能修好它的人,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老先生就走了。如今,整个江南,只有你能接这个活了。”
王沂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当然知道苏锦瑟,民国时期江南最传奇的瑟艺大师,一手锦瑟弹得名动天下,只是抗战爆发后,就销声匿迹,再也没人见过她,有人说她抱着瑟投了太湖,也有人说她去了海外,成了一个百年的谜团。他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她亲手做的瑟。
“薛姨,这瑟损伤得太严重了,岳山崩碎,琴柱全失,瑟身的裂痕已经伤到了共鸣腔,修复起来难度极大,至少要三个月的时间。”王沂的指尖轻轻拂过瑟身的裂痕,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而且,修复这把瑟,要用百年的阴沉桐木、鹿角霜、生漆,还有蚕丝弦,成本极高,价钱……”
“钱不是问题。”薛姨打断了他,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五十万,是定金。修好了,我再给你一百万。只是,我有两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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